30、孤独与喜悦

升上五年级,江铃笑突然要转到城里念书。临别的时候,她送给采采一个微笑的洋娃娃。

“采采,你用心看,这个娃娃有点像我。如果你想念我了,你就在夜里轻轻地对她说话,那么,不管我在哪里,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采采一转身跑回家去,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沾满灰尘的小竹篮子,里头是满满的一篮小鹅卵石——那是很多年前到玲表姐家,她在排仔角捡来的宝贝儿。

她提着小篮子到东江边,一颗石子一颗石子洗干净了,她把篮子连石子一同送给铃笑。

铃笑提着小篮子上车走了,她一个人抱着洋娃娃走回家,想到再也不能跟铃笑牵着手走在江村的小路上,想到再也不能在上课的时候一起画画玩儿,她觉得很难过。

铃笑空出来的位子一直空着,她独个儿坐在课桌前,上完一节又一节课。少了铃笑的润滑,同学觉得她古怪而傲慢,给她起了很难听的花名,就连带点儿亲呢的“黑妹”也没有叫了,个个都叫她“黑人”,缺德的男生看见她,远远地便大喊起来——“刷,刷,刷,牙齿要刷得洁白,用黑人——牙膏啦……”,这让她深感耻辱,但又无可奈何。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同班同龄的人似乎都长大了,渐通世事,但她仍然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她对人情世故的一窍不通,完全不知道怎样跟人交往,她打不开包围着她的坚硬如冰的冷漠。

她感到同班的女孩子渐渐有了某些秘密,她们总是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她们在说什么呢?她有一点好奇,但是谁也不来告诉她。就连男生们似乎也都变得高傲了,他们独来独往,谁也不搭理。坐在课室里,下课了,周围都是人,她觉得孤独极了。

但孤独似乎也只是身外事,并不能影响她欢悦的心境。她时时忽略了身外的整个世界,把所有的关注都投向自己的内心。她的心是一片沼泽地,眼看着水域日渐宽广,水草日渐丰美,水鸭子和天鹅从远处游过来,不时引吭高歌,让她不能平静。

跟家里相比,她更喜欢待在学校里。每节课她都上得兴致勃勃,课间她也是喜悦的,她越来越不理会周围的人,常常独个儿跑了出去,一个人呆在池塘边,看着蜻蜓挺着小小的身子,张开橙色的翅膀,优雅安静落在草尖上,水蜘蛛却长着长长的脚,潇洒地在水面上快速划行。有时她走进学校的小生物园,傻傻地冲着一朵月季花笑了又笑,把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她又抬头去望那几棵添色木芙蓉,看着它们渐变了颜色,她显出一脸了惊讶。同学远远看着她,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只见她自个儿微笑着,自得其乐似的。

不过每个老师都极喜欢她,这不仅仅是由于她成绩好,更因为她在课堂上的心地单纯。她对各科知识都极有兴趣,似乎是文字本身对她发生了作用,所有用文字写出来的句段都让她着迷,对人类所有的知识,她永远保留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和探究力,每一节课她都大声地回答问题,触类旁通,每一个答案都独特而且新颖,她是一个天生的学生,每次考试她都有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分数。

时间安静而快速地流逝,像深深的流水,把她变成一个如花的少女,但她无动于衷,任由光阴之水在她身上淌过。她惊喜地看到了自身的变化,只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青春时代已经到来,她将要走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从一个孩子慢慢变成一个女人。

天一直都很蓝,云有时很洁白,有时却黑了,太阳有时会躲起来,天有时会下雨。但雨天她也是喜欢的,她天生了一种强烈的爱恋,对最坏的日子也恋恋情深。日子孤独漫长,家务和作业永远也做不完。第一次的月经染红了她的裤子,她吓得尖叫起来,其时同年的许多女生都已有经验了,但是没有人理会她,也没有人同情她。同学都离她远远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佛她得了瘟疫。她以为她要死了,反倒得到了一种奇异的镇静,想到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或那样地死掉,她生这么一个怪病也没什么大不了。就算现在就死掉又有什么可怕呢?

那天放了学她把自己泡在江水里,用手攀住停泊在岸边的货船的后锚,让流水从她身上流过,把她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她在水里一直泡到天黑,望着天上彩霞渐逝,几颗星星显现出来,这夜幕降临的过程使她难过又使她留恋,她心里充满了异样的伤感凄凉,她觉得她需要一个怀抱,需要一个人把她紧紧地抱住,她需要爱,为什么没有人爱她呢?

31、昨日进城去

那时候,母亲开始了她的小贩生涯。每隔三天母亲就到城里一趟,带回来一担咸鱼、咸菜和腊肠。第二天一早,她挑着担子一路叫卖,教她的丈夫和儿子感到无比耻辱,但她竟然全不理会,她一意孤行,每天挑着担子,独自从江村走到上流。

那个空荡荡的星期天,母亲独自躺在木板床上生病,身下的席子破了巨大的洞,一张薄被裹着身子,一时发冷,一时发热,身子抖个不停。父亲坐在木凳子上,一动不动,只有夹在手指间的纸烟一圈圈袅袅地升上去。哥哥赖在床上,不知道醒来了没有,没有一丁点声响。安静的屋子死沉沉的,像一个阴森的坟墓。

母亲呻吟着:“帮我进一次货,进十斤牙带,五斤红鲜,一包十斤的梅菜,二十斤腊肠……”

父亲埋着头,无动于衷,他是勤劳的,但只限于在田地里,在木凳上,他从不肯进入除此以外的任何一个领域。他是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有他的一定之规,认为做一个小贩是失面子的事,要让人耻笑的事。他一辈子不想也不敢,更不能越过这个界限。他是一个天生的农夫,一个本分的木匠,本性中的迟钝木讷,注定了他将在日益变化的环境中痛苦不堪。

母亲呜咽着,声音渐渐变得凄凉:“挣两餐饭都这样艰难,日子怎么过下去啊?真不如死了好……”

父亲一直闷坐着,一言不发,忽然他“霍”地站起来,直往大榕树下的士多店奔过去。那儿有人打麻将,也有人打纸牌,他往那儿一坐,不到傍晚便不会归家。

母亲气若游丝地呼唤她的儿子:

“阿波,阿波……”

儿子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她的儿子不会跑到别处去,所以她继续叫唤着:“阿波,我阿波很乖的,你去帮阿妈进货,进十斤牙带,五斤红鲜,一包十斤的梅菜,二十斤腊肠。牙带两块钱一斤,红鲜便宜,只要一块半,不要受骗了……”

江一波静静地呆在他的小房间里,仍然没有弄出一丁点声音。但母亲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他在听着,她接着叫着:“阿波,你帮一下阿妈,你可怜一下阿妈,阿妈好辛苦……”

母亲说着又哭了,声音带着泪水,呜咽着,一点点一滴滴传到厨房去。江采采在厨房煲中药,烧的是雨季受潮的柴草,刚点着又熄了,她凑近脸去吹火,浓烈的烟灰扑到她面上,把她熏得泪流不止,苦苦的药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把她呛得咳嗽不停。她小心劈开一块柴头,一边劈一边流泪,泪水便一点点滴在她的脚趾头上,她想要跑到床边去,紧紧抱住她的母亲,她想要痛快地哭一场。

然而,她不敢走上前去。她紧握着柴刀,忽然想去劈死他们,她痛恨这个家庭里的大男人和小男人,她是多么地鄙视他们!为了他们伟大的面子——这么一个莫明其妙的理由,他们竟然宁死也不肯帮母亲的忙,不肯进城去进货。她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怜悯。母亲这么能干,这么美,却受了最多的苦!从来没有一个人爱她!这个世界对她多么不公平!多么无情!又多么残忍啊!但是不要紧,她的母亲还有她呢,她是不会让母亲受苦的。她暗暗下了决心,她是她母亲的女儿,她日渐长大了,她要尽最大的努力去爱母亲。啊,她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母亲能够快乐。她再也不要看到母亲流泪,再也不要听到母亲哭泣。她扔了柴刀,紧握着拳头,觉得有种力量从心中生长,像一棵树一样生长壮大——她有一双手呢,她马上就要长大了,她马上就有足够的力量了。

终于,她擦干了眼泪,把药端到她母亲的床前。她低声地,悄悄地对她的母亲说:“阿妈,我去帮你进货。”

门前江水沉默地流着,一直流到黄昏。她果然把货进回来了。十斤牙带,五斤红鲜,一包十斤的梅菜,二十斤腊肠。她甚至把每斤牙带咸鱼的价钱压到了一块八毛钱。

她欢喜地推开木门,想要跑到她母亲的床前去,告诉母亲她做得多么棒,她跟他们砍价的时候口齿是多么伶俐啊!为了防止受骗上当,她还到公称处过了磅。还有,她骑车稳极了,一丁点儿没有碰到别人。可是家里静悄悄的,母亲安静地睡着了,父亲还没有回来,哥哥想必还在房间里坐着,独自沉没在暮色之中——他向来是不跟她说话的。

她只得独个儿把货从单车尾架上卸下来,到门边去坐了一回,才觉得饿了。她胡乱把早上的白粥吃了,然后忙着洗米做晚饭。

才过了一会,天就黑了,黑暗从大门进来,从窗口进来,整间房屋仿佛渗透了墨汁,她没有点灯,抬头从屋檐望出去,她又看到了满天星星,如同永恒的蓝宝石,它们再次温柔地闪烁,温柔地朝她眨眼。她把饭菜端上桌面,静坐了很久,母亲还没有醒来。她走出门外,感到疲惫不堪,风温柔地抚慰着小树,流水软软地拥抱着石头,乳白的云团轻快地走过,她心里满满的,想要说好多话,可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唱不出。她像小时候一样,熟练地伸手抱住身旁的水翁树,静静哭了。

32、雨中的苏繁星

一个乌云密布的周日,她坐在江老师的自行车后面,到镇中心小学参加数学竞赛。江老师有事先走了,叮嘱她考完试自己回来。她点头答应,考试的铃声就响起来,中心小学的铃声是一阵悦耳的电子音乐,从课室上头的喇叭传出来——采采愣了一下,她听惯了江村小学挂在老榕树下的铁板丁丁,不免觉得这种音乐轻浮又有点不真实。不过她来不及多想,马上被试卷上的数学题难倒了。她使尽浑身解数,解开一道题又一道题——她觉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的题目,像一个迷宫,用一种她不能知晓的力量把她牵引进漩涡去。下课铃响,她没法解出最后一道题,只得眼睁睁看着监考的老师把卷子收去。

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自打上学以来,平时数学的测验或考试,除去偶尔粗心算错数,她总是考一百分。她喜欢看数学书,从学过的看到没学过的,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书里的每个例题她都能看明白,她也喜欢做数学题,喜欢拿着练习册一路做下去,那里面的每一道题她都会做。

她呆呆地走在路上,天上电闪雷鸣,等她走到供销社旁边的新华书店门口,花生米一样的雨滴沙啦啦地筛到她头顶上。

路上的孩子奔跑起来,全躲进书店里头。雨下了很久,从大雨下到中雨,再下到密密麻麻的沙子般的小雨。她站在书架着看连环图故事书,翻完了整整一套《说岳全传》,雨还没有停。不时有骑单车的大人找过来,带走一个又一个孩子。到最后,书店里只剩下她和苏繁星。

她原本不知道他叫苏繁星,如果他没有走到她旁边,主动跟她说话,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个。

“嗨,我叫苏繁星,你呢?”

采采认得他,就是刚才考试时坐在她旁边的男孩。她连忙问他最后一道题的解法,苏繁星表示也没解出来:“我只做了一半。”

他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你画错了。”采采抢过笔来,在旁边画了另一个。

“我知道了,你真聪明!”

苏繁星很快地列出几套式子,又埋头算了一会,原来看起来很难的题目,竟然毫不费力地解开了。

雨还在下,他们沿着人家的屋檐往前走,在滴滴嗒嗒的雨水里,他们要把话说得很大声,才能让对方听见。但是她听得很清楚,苏繁星在中心小学读书,家住在供销社宿舍。

走到那排屋檐的尽头,前方有两条小路,他们挥挥手道别了,一个向前,一个向右,敏捷地冲进雨里。走得好远了,她还回过头去,看到他站在雨中,也正回过头来望着她。

密密麻麻的夏天的细雨,浇灌着她有点兴奋的心情,她很快乐!她跑得那样快,一路穿过稻田,穿过甘蔗林,跑进江村种着老榕树的小路,一直跑回家去。

33、白信笺,蓝信笺

不久江采采收到了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江铃笑从城里给她写信来了。铃笑的信笺美丽极了,浅绿色的信纸上印着荷花,凑近鼻子闻一闻,信笺上的荷花散发着茉莉花的清香,铃笑秀丽的小字写在信笺中间的窗口上,窗口那么小,铃笑的话又那么多,她一共写了六张信纸。采采读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已经能够把那封信一字不漏地背下来。铃笑在城里,城里的超级商场就像整个江村那么大,铃笑跟妈妈逛上一圈,清晨就变成了中午,城里的房子全是高楼大厦,铃笑住在十一层,在十一层的阳台上,铃笑可以望见公园,公园里的花草树木是很有意思的,它们跟江村的草树完全不同,有的被剪成长颈鹿、有的被剪成大水桶、有的被剪成大足球……总之形状应有尽有。铃笑喜欢在城里上学,她很快就交上一个好朋友了,那是她的同桌,叫做静雯……虽然新的生活很有趣,但是铃笑说,她很想念江村,她非常非常想念江采采!

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人想念过她。她如此的平凡,如此不起眼,甚至还常常被嘲笑,被捉弄——现在竟然有人郑重而浪漫地对她说,她被想念,而且是非常非常的想念!她小小的心便觉得又幸福,又骄傲。放了学,她跑到河边去,顺手捡起岸边的小瓦片儿,侧着身子用力地把它打开去,小瓦片一路飞到河中心,打起一串快乐的水花,漂亮极了。好几个孩子也背着书包跑过来,跟她比赛谁的瓦片打得远,谁的水花打得多。可是谁都没有她打得好,因为谁都没有她快活,她心里的喜悦正像潮水一起漫起来,水花一样泼溅起来。她也想念铃笑,想念极了,要是铃笑在这儿,俩人一块儿打水漂,该有多么快活多么快活!

她手里紧紧拽住那封珍贵的信,手心里汗津津的。她念念不忘地想着应该怎样回信,想得一整个夜晚都睡不着,她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航的船正从水面经过,船上桔红色的灯火倒映在江水里,流光溢彩地荡漾着,星月朗照,树木的阴影仿佛活着的巨兽,她停顿在江村的星空下,看看水上的景物,又看看水里的影子——到底为了什么,水里灯火的影子,比船上的灯火还要好看呢?

采采刚刚寄出她生平的第一封信,马上又收到一封。这封信让她小小的心脏怦怦直跳——它来自她的新朋友苏繁星。信写得很短,只有一段:“江采采: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的朋友不是很多,如果你也在中心小学,我可能都不好意思跟你交朋友(怕同学笑话)。现在,我们可以做笔友,是不是?我生活在镇上,你生活在江村,我有我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如果我把我的世界告诉你,你把你的世界告诉我,我们就拥有两个世界——这一定很有意思!你愿意做我的笔友吗?请给我回信好吗?苏繁星。”

第二天晚上,等母亲和哥哥睡着了,她爬起来,点亮火水灯,开始给她的新朋友写回信。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到深夜,终于写好了——她激动极了,使用了一大堆的感叹号。

“苏繁星:我愿意做你的笔友,太愿意了!你说你的朋友不是很多,我的朋友就更少了——我的朋友只有一个,她叫江铃笑,我们江村大多数人都姓江。不过,铃笑已经转学到城里去读书了,现在,我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

先跟你说一说我的世界吧。我的世界就是江村。江村美丽极了。江村有很多树,老榕树,老木棉树,老凤凰树,每一棵都很好看;老水翁树、番鬼石榴树、水蒲桃树、杨桃树、荔枝树、龙眼树、芒果树,每一棵都很好吃!江村所有的草都会开花。江村每一头牛都会打架。江村树上有好多黄蜂,水边有好多蟛蜞。江水里有鱼。也有虾。

我喜欢钓鱼,我会捉虾。我们常常去摸蚬,在浅水的沙里,黄沙蚬多得不得了,我好爱吃蚬,不过我妈妈就不是很喜欢吃。摸蚬的时候我常常摸到蚌,鱼塘里也有蚌,但是鱼塘里田螺更多,还有福寿螺,福寿螺不能好吃。江村有好多田,田里种着禾、花生、甘蔗、和香蕉。田下面有好多田鼠,田上头有禾花雀和其他的鸟类(我不是每一种都认识)。

铃笑转学以后,没有人能说上话。我就把想说的话跟门前的老水翁树说,跟门前的江水说,跟村里石头做的土地公公说。它们比许多人要好,有耐心,它们喜欢听我说话,它们从来不会觉得烦,当我静下心来,就能听到它们的说话的声音,它们的话不能传进人的耳朵,总是直接传进我的心里。我很爱它们。如果你到江村来,在宁静的月夜走到它们的面前,你也一定会喜欢它们。我很愿意跟你分享我的世界,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江村,一个人跟清风流水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你喜欢江村吗?

我还有两本书,有一本叫《唐诗三百首》,里面的诗美极了,我喜欢“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喜欢“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喜欢“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我喜欢的唐诗太多了,一下子说不完,以后慢慢说。我的同学不知道这些诗有多好,他们觉得我读这些诗很古怪,就连我最好的朋友(已经转学的同学)都不理解。不过她虽然不理解,但是很友好,她不像别人那样嘲笑我。我真喜欢她。你喜欢唐诗吗?……”

说完唐诗,她还想好好地介绍一下她的好朋友江铃笑,不过两页信纸已经写完了,眼皮也越来越沉,她收起信纸,吹灭火水灯,蹑手蹑脚上床睡觉。

信寄出去了,她日夜盼着,等着回信,足足等了三天,信竟然还没有来。日子不知为什么长得让人受不了。江采采上堂时有点神思恍惚,下了课,大伙儿都在外面网鱼,玩得如火如荼,而她竟然也不去参加了。她坐在座位上,想到马上就要周末了,她要到镇上去找苏繁星,怎么找呢?学校不上课,就是到中心小学去也没有用。她想她可以问人:“供销社宿舍怎么走?”等她找到了供销社宿舍,她就再问人:“苏繁星住在哪里?”——嗯,按这个办法,一定能找到的!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无须着急,她的朋友就在那儿,就好像一棵树种在那儿一样——总之,他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要她沿着某一条路,找呀找,她一定能够找到他!

好在她要的信很快来了,这一回,他也写了满满两页纸:

“江采采:你好!

收到你的信高兴极了,今晚我没有看课外书,只看你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都快要让我弄破啦。你写得又热情,又可爱,你笔下的江村美丽极了。看得出你热爱大自然,热爱你的家乡。看了你的描写,我虽然没有看到江村,已经喜欢上它了。

我的世界远远不如江村那么精彩,那么美丽,那么有趣。我家住在供销社二楼,房子外面就是粮所,粮所里面有一排巨大的粮仓,像一队准备打仗的巨人。我常常站在窗前,看着各种各样的人担谷到粮所交公粮。我有个好朋友住在粮所宿舍,我常常到他家玩。我喜欢他家热闹的气氛——他是双胞胎,他还有两个姐姐,他家里的人都很热情,都很爱说话,他爸爸喜欢跟我下象棋,告诉你,我的象棋下得很好,就是跟大人下,也是赢得多,输得少。相比之下,我家冷清得多,寂寞得多,爸爸和妈妈都在广州工作,家里又没有兄弟姐妹,虽然爷爷和奶奶都很疼爱我,但我觉得很孤独。我很希望家里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如果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明、可爱、热情的妹妹,该有多好啊!

你说你喜欢唐诗,真是太好了,我也同样喜欢。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李白,喜欢他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也喜欢语文书上的“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我觉得李白的诗念起来特别顺口,他笔下的景象特别开阔。除了唐诗,我还喜欢宋词,我爷爷说,在我刚刚会走路的时候,我爸爸就教我背唐诗宋词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偷”,我去年还写过一些诗呢!不过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要是别人知道,会笑掉大牙的。

我家的书柜有许多书,《三侠五义》《水浒》之类的我都看完了,现在开始看外国小说,我刚刚看了《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上部,童年时代的克利斯朵夫可爱极了,你看:“他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他多么爱她啊,他多么爱一切!爱所有的人和一切事物!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都那么优雅……他睡着了。蟋蟀在壁炉里叫。祖父的故事,英雄人物的形象在幸福之夜飘浮……他也要当一个英雄!……是的,他将来一定是一个英雄!他现在就是一个英雄!他现在就是一个英雄……啊,活着真是太美了!”多么坦率!多么有力量!多么美好!这才是真正的书!跟这样的书相比,《三侠五义》《水浒》只是老套的故事。我真想成为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人。希望你也能读一读这本书,我想你一定会跟我一样喜欢它。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知心朋友,无所不谈,你说呢?……”

课间十分钟,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信读完了,她想要马上给他回信,告诉他自己多么需要他。她要告诉他,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渴望了,她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着,渴望跟他相遇,她要立刻告诉他:“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我吧!我也要把一切告诉你!”

她收起信,陈老师来上语文课,这一节讲到《沙漠里的船》。老师讲完了,孩子们开始自由朗读,她一边读,一边觉得自己成了一只骆驼,一个人在无边无垠的荒漠里行走,她觉得干渴极了,她像骆驼渴望绿洲一样渴望着。她很快想到她应该做的事了:她完全可以自己存点钱,到镇上的书店去买他读过的书!

34、母亲的决定

一天又一天,在时间的缝隙里,她像蚂蚁一样勤劳,她跟时间赛跑,她争分夺秒,一个又一个炮仗经过她的手指,编成了一挂又一挂整齐结实的鞭炮。那个月她领到二十块钱。她兴奋极了,一路走到渡口,上了渡船,渡船上只有她一个人,她设想着回家对母亲说的话:“本来有二十块,但在路上掉了十块。”不,不能这样说,母亲一定要急疯了,她会沿路走过来,弯下腰细细寻找的,十块钱啊,可以买到两三件衣服呢!那就不如这样说:“这个月做得少,只挣了十块钱。”但是到了明天怎么办呢?明天素馨的妈妈要到埠头洗衣服,母亲一定会问素馨这个月挣了多少钱,如果发现她比素馨做得还要少,母亲一定会责怪她吧。

她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办法瞒下十块,最后她上交了十五块,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正想跑开,母亲却叫住她,跟她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她低着头,觉得气氛严肃,难道母亲已经发现了她瞒下的五块钱吗?

“采采。”母亲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忽然流出眼泪。

她觉得慌乱极了,自责极了,一阵酸楚的滋味涌上心头,她不应该欺骗她可怜的母亲,她怎么能让母亲这么伤心呢?

“阿妈,我……”

她说不出话来。

“采采,从明天起,阿妈要到大舅家住一段时间,要几个月才能回来。我跟你阿爸商量过,想叫你不读书了,去上流的毛织厂上班。你看人家阿珍,只比你大一岁,上个月挣了一百六十块钱。”

她低着头听着,母亲的话一句比一句沉重,她的心慢慢坠落到黑暗的深井去,她觉得喉咙哽咽堵塞。母亲说完了,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她回答。然而她低着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等到母亲起身走进厨房,她的泪很快涌了出来。她很快擦干了,她怕母亲看见,更怕别人看见,她抬头看着母亲的背影,想要鼓足勇气,跟母亲说说话。但她吃惊地发现母亲的身形有点异样,她忽然明白,母亲怀孕了。

吃过饭,她靠在床边,看母亲一件一件地收拾衣物,连冬天穿的那件唯一的大衣也收进蛇皮袋里。

“阿妈,要到冬节才回来吗?”

“冬节不回。”母亲头也不抬,吩咐她说:“到那时天凉了,你早晚要着多件衫,千万不要着凉,万一生病了,要趁早去卫生站打针。”

“冬天不回,过年回不回?”

“你不要问了,这么长远的事谁知道呢?”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在床沿上,“采采,刚才跟你讲去毛织厂的事,人家正等你阿爸回话呢,他们想你现在就去开工。我跟你阿爸说就让你读完这个学期吧,读完这个学期,怎么说,也算是小学毕业。”

母亲把她搂过来,紧紧地贴在怀里。她记不得母亲上一次搂抱她是在什么时候了,她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里,就让母亲抱着她,久一点,再久一点。母亲是爱她的,她想,就是要她现在就去毛织厂,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挑着两袋行李,到榕树下等红星客轮,江采采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提着一小袋煮熟的花生。随着太阳从水面升起,她看到大船远道而来,径直停在她的面前。母亲挑着担子上船了,她连忙也跟上去,想把手上的花生递给母亲,然而客轮停留得那样短暂,没等她回到岸上,船就开走了。

她一点儿也不着急,好像等待坐船已经等了很久似的。等到母亲说她可以坐到城里码头,再坐同一趟船回来,她便完全放下心来。她一个人走到船头,靠着光洁的栏杆,看着大船破开水面,随蜿蜒的水道径直向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她一点也不觉得恼。打小她就在岸上看着船,以为坐在船上是最浪漫的事,如今她竟梦想成真了。又是这样早晨的清爽的风,她头脑清醒,眼里贪婪地看着两岸景色,那是一幅画又一幅画,在她眼前展开又收起。

南国的水岸,每一寸土地都长着草树,开着没人在意的朴素得过分的花,那些老大的榕树,它们一定是亲戚,长得这样相似。客轮走得并不快,它慢慢地经过它们,过了一棵又一棵,连绵不断,像经过一座座小小的山包。她看到一个又一个水边的村庄,竟然全都跟她的村庄一个样,也有小孩奔跑,也有妇人在水边洗衣裳——原来她的村庄竟然不是独一无二的,东江两岸,有无数像江村一样的村庄,有无数像她一样的孩子!

船终于在城里的码头靠了岸,人们匆匆上岸,赶集的,做小生意的,走亲戚的,各各从码头上的小路往外赶,母亲的身影混入人潮里,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偌大一只船,只剩下她一个人,等待着寂寞的归途。她想起苏繁星,想起毛织厂,又想起母亲娘家的那片海。那片灰蒙蒙、无边无际的海水就出现在她面前,在内心的大海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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