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五年级,江铃笑突然要转到城里念书。道别的时候,采采在她房里,她送给采采一个微笑的洋娃娃。

“采采,你用心看,这个娃娃有点像我。如果你想念我了,你就在夜里轻轻地对她说话,那么,不管我在哪里,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采采没有接礼物,却飞也似地跑回家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沾满灰尘的小篮子,里头是满满的一篮小鹅卵石。

她把小石头送给铃笑,然后抱着洋娃娃,慢慢地走回家去,想到再也不能跟铃笑牵着手走在路上,想到再也不能在课堂上一起画画玩儿,她的心慢慢难过起来。

同龄的女孩儿都长大了,渐通世事,但她仍然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保持着对人情世故的一窍不通,她完全不知道怎样跟人交往,打不开包围着她的坚硬如冰的冷漠,同龄男孩子已经不大理女孩大了,她变得非常寂寞,成了一个孤僻的孩子。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以为不妥,仿佛事已至此,也是理所当然。

她坐在课桌前,上完一节又一节课。少了铃笑的润滑,同学觉得她古怪而傲慢,给她起了很难听的花名,叫她黑人,又叫她黑妹,因为这都是牙膏的名称,缺德的男生远远地便都喊她牙膏——“刷,刷,刷,牙齿要刷得洁白,用黑人——牙膏啦……”,这让她深感耻辱,但又无可奈何。

但这些都只是身外事,并不能影响她欢悦的心境,她忽略了身外的整个世界,把关注都投向了自己的内心,她的心是一片沼泽地,眼看着水水域日渐宽广,水草日渐丰美,水鸭子和天鹅从远处游过来,不时引吭高歌,让她不能平静。

跟家里相比,她更喜欢待在学校里。每节课她都上得兴致勃勃,课间她也欢喜,常常独个儿跑了出去,一个人呆在池塘边,看着蜻蜓挺着小小的身子,张开橙色的翅膀,优雅安静落在草尖上,水蜘蛛却长着长长的脚,潇洒地在水面上快速划行。有时她走进学校的小生物园,傻傻地冲着一朵月季花笑了又笑,把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又抬头去望那棵添色木芙蓉,看着它们渐变了颜色,她显出一脸了惊讶。同学远远看着她,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但她自个儿微笑着,自得其乐似的。

奇怪的是老师都极喜欢她,不仅仅是由于她成绩好,更因为她在课堂上的心地单纯,她上课更专注了,对每一科都极有兴趣,似乎是文字本身对她发生了作用,所有用文字写出来的句段都让她着迷,这让她对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永远保留着出孩童般的好奇心和探究力,每一节课她都大声地回答问题,触类旁通,每一个答案都独特而且新颖,她是一个天生的学生,每次考试她都有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分数。

时间安静而快速地流逝,像深深的流水,把她变成一个如花的少女,但她无动于衷,任由光阴之水在她身上淌过。她惊喜地看到了自身的变化,只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雨季已经到来,她将要走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女人。

天一直都很蓝,云有时很洁白,有时却黑了,太阳躲起来,天上开始下雨。但雨天她也是喜欢的,她天生着强烈的爱恋,对最坏的日子也恋恋情深。日子孤独漫长,家务和作业永远也做不完。第一次的月经染红了她的裤子,她吓得尖叫起来,其时同年的许多女生都已有经验了,但是没有人理会她,也没有人同情她。同学都离她远远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佛她得了瘟疫。她以为她要死了,反倒得到了一种奇异的镇静,想到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或那样地死掉,她生这么一个怪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现在就死掉又有什么可怕呢?

那天放了学她泡在江水里,用手攀住停泊在岸边的货船的后锚,让流水从她身上流过,把她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她在水里一直泡到天黑,望着天上彩霞渐逝,几颗星星显现出来,这夜幕降临的过程使她难过又使她留恋,她心里充满了异样的伤感凄凉,她觉得她需要一个怀抱,需要一个人把她紧紧地抱住,她需要爱,为什么没有人爱她呢?

一个乌云密布的周日,她坐在班主任陈老师的自行车后面,到镇中心小学参加数学竞赛。陈老师有事先走了,叮嘱她考完试自己回来。她点头答应,考试的铃声就响起来了,中心小学的铃声是一阵悦耳的电子音乐,从课室上头的喇叭传出来——采采愣了一下,她听惯了江村小学挂在老榕树下的铁板丁丁,不免觉得如此现代的铃声有点轻浮又有点不真实。不过她来不及多想,就被试卷上的数学题难倒了。她使尽浑身解数,解开一道题又一道题——她觉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的题目,像一个迷宫,用一种她不能知晓的力量把她牵引进漩涡去。下课铃响,她没法解出最后一道题,只得眼睁睁看着监考的老师把卷子收去。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自打上学以来,平时数学的测验或考试,除去偶尔粗心算错数,她总是考一百分。她喜欢看数学书,从学过的看到没学过的,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书里的每个例题她都能看明白,她也喜欢做数学题,喜欢拿着练习册一路做下去,她每一道题都会做。

她呆呆地走在路上,天上电闪雷鸣,等她走到供销社旁边的新华书店门口,花生米一样的雨滴沙啦啦地筛到她头顶上。

路上的孩子奔跑起来,全躲进书店里头。雨下了很久,从大雨下到中雨,再下到密密麻麻的沙子般的小雨。她站在书架着看连环图故事书,翻完了整整一套《说岳全传》,雨还没有停。不时有骑单车的大人找过来,带走一个又一个孩子。到最后,书店里只剩下她和苏繁星。

她原本不知道他叫苏繁星,如果他没有走到她旁边,主动跟她说话,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个。

“嘿,我叫苏繁星,你呢?”

采采认得他,就是刚才考试时坐在她旁边的男孩。她连忙问他最后一道题的解法,苏繁星表示也没解出来:“我只做了一半。”

他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你画错了。”采采抢过笔来,在旁边画了另一个。

“我知道了,你真聪明!”

苏繁星很快地列出几套式子,又埋头算了一会,原来看起来很难的题目,竟然毫不费力地解开了。

雨还在下,他们沿着人家的屋檐往前走,在滴滴嗒嗒的雨水里,他们要把话说得很大声,才能让对方听见。苏繁星在中心小学读书,爸爸妈妈都在广州上班。

走到那排屋檐的尽头,前方有两条小路,他们挥挥手道别了,一个向前,一个向右,敏捷地冲进雨里。

密密麻麻的夏天的细雨,浇灌着她有点兴奋的心情,她很快乐!她跑得那样快,一路穿过稻田,穿过甘蔗林,跑进江村种着老榕树的小路,一直跑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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