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呼吸沉重,就连孙思邈眼中都闪过分讶异,显然没想到李八百竟有这种抱负。
  这更像是个疯子般的计划。
  可天下大业哪个不是起源于疯狂的念头?
  如意或许还是虚无缥缈,不知何处,可这大业实在太磅礴广阔,让人心潮澎湃时亦是呼吸艰难。
  李八百虽在征询大伙的意见,目光却只落在孙思邈身上。
  似乎在他看来,其余人的想法都是不足为意,这大业只需孙思邈赞同即可。
  迷离的大殿内,孙思邈神色亦有分迷离,未等开口,葛道人突道:“八百兄的想法是不错,可先不要说三十六方势力难建,就算天师八门到如今都是分崩离析,要复旧观也很艰难。”
  张角黄巾起义时,曾建四道八门三十六方。
  当年张角直领四道,四道掌八门,兼统三十六方,这才能如臂使指,让黄巾军数十万人有如一体,纵横天下。
  张角死后,四道意见不合,八门随即出现缝隙,被当时朝廷各个击破,三上六方失去统领,自然如群龙无首,很快烟消云散。
  毫无疑问,这种组织方式的关键是在四道合一、八门的建立上。葛道人的问题看似随意,但直指关键所在。
  李八百淡淡一笑,“将、谋、风、火、反、谣、工、锐,此乃天师八门。将门在武智,张道主骁勇无敌,设计诱来陈叔宝等人,甚至可击败陈国猛将萧摩诃,若立将门,有何难事?”
  张裕冷哼了一声,但神色稍有和缓。
  听李八百又道:“谋门在计,反门在激,兄弟不才,心中倒有几分打算,一点鬼把戏虽是不足为道,但也能用。诸位若不反对,兄弟就来组建谋、反两门即可。”
  众人对张裕的评价,至今还是模糊,只感觉此人很是威猛;但对李八百要建谋、反两门,倒是心有戚戚,认为若建天师八门,以此人的心机掌管这两门可说是当之无愧。
  孙思邈更想,今日有此局面,此人运筹策划绝非数年之功,如今行事,可说是倾尽全力,不可阻挡。难道说当年黄巾起义一事,真的要旧事重演?
  李八百侃侃又道:“风门在于消息灵通,火门要看人数勇力,谣门散布流言造势,这三门有遍布天下的六姓之家协助,在四道发动后建立可说是顺水推舟,并无太多难题。至于锐门冲锋陷阵,要组精锐之师也不是难题。各位难道不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兄弟只要再搞定张季龄,锐门可建。”
  众人见他随口分析头头是道,佩服之下又有些骇异。
  葛道人扳着手指头在算,突然道:“工门呢?这可是最难办的一门。”
  李八百笑笑,“工门在器,若无良匠全力制造利刃重甲,我等起事就如自断一臂,绝挡不住齐国的虎狼之兵。可葛道人难道忘记綦毋怀文了?”
  “他不是死了吗?”这次是帛道人在发问。
  “綦毋怀文虽被斛律明月逼出齐国,但绝没有死。眼下……是和孙兄在一起的。”李八百微笑道,“孙兄当初所用的凶年剑,不就是綦毋怀文给的?”
  众人震动,均向孙思邈望去,就听李八百又道:“因此工门组建一事,交给孙兄就好。孙兄,你说是不是?”
  孙思邈终于开口道:“若天师门下四道八门重建,那陈、齐、周三国,阁下准备辅助哪国?想必肯定不是齐国了!”
  慕容晚晴心中微颤,脸上不由有分异样。
  只是她的紧张众人并未留意。
  或许在众人心中,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在这大业中更是无足轻重。
  “当然是陈国。”李八百毫不犹豫道,“齐国先伐北天师道,后与六姓之家结仇,如今灭道多年,早和天师六姓势不两立。周国身在关中,只有郑先生基业在那里。诸位基业大多是在江南,若从江南行事,自是方便。郑道长,你意下如何?”
  这件事情的选择倒的确如二减一那么简单,唯一的阻力显然是在关中的楼观道上。
  众人闻言,大多点头。
  那郑道人见状,微微一笑道:“既是六姓之家,当要齐心协力,鄙人当然是听大多数人的建议。”
  李八百击掌笑道:“郑道长深明大义,当真让人佩服。不知孙兄眼下还有什么想法呢?”他看似询问,但目光咄咄,看似已不由孙思邈反对。
  孙思邈微微一笑道:“那如何从江南行事呢?阁下先用巧计擒下陈国太子,莫非想要威胁陈顼就犯,支持天师之道?”
  “此乃下下之法,迫不得已而为之。”李八百立即道。
  “哦,那上上之法是什么?”孙思邈平静问道。
  李八百昂声道:“这当然需要仰仗茅山宗的王道长和孙兄了,只要两位能进献《太平经》说服陈顼扶植天师一道,我等自然不用刀兵就可助陈顼一统天下。”
  “可陈顼若不愿呢?”孙思邈反问。
  李八百哂笑着,淡淡道:“那事情就说不定了。”
  孙思邈目光中有分了然:“阁下估计想用先礼后兵之法,陈顼若愿听从太平之道,当然是最好不过。可若不愿,就拿太子陈叔宝做要挟,甚至暗算陈顼,然后借张季龄的财富,兴兵取代陈国,以江南为基业,再立三十六方,北伐周齐两国,争霸天下。”
  他娓娓道来,可所言后果极为透彻。
  众人均是闻之变色,暗想,那样一来,只怕江南转瞬兵戈云集,战火四起。
  李八百冷静道:“除此之外,孙兄还有别的妙法可兴天师之道吗?”
  孙思邈沉默半晌才道:“我眼下倒想不出什么妙法,可知阁下的计策早有人先行用过。”
  李八百脸色微变,目光中锋芒尽露。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这计策谁还用过?”她乍闻李八百图谋,端是奇诡宏图,常人难想,却不想还有别人用过。
  “用李八百之计的,就是天公将年张角。”孙思邈望着李八百,淡淡道,“阁下身为六姓之一,当然知道天师之道本不是用来造反,而是致力于天下太平。天公将军的太平大道也是寻求天下百姓的太平大道!”
  李八百冷冷道:“我现在难道不是在寻求致力天下太平的大道吗?”
  孙思邈缓缓摇头,却岔开话题道:“天师之道,以《太平经》为要义,《太平经》又名《太平清领经》,其中所言本是辅助君王济世之道。东汉之末,见百姓日苦,民不聊生,天师门下才有人甘冒奇险,进献此经给朝廷,只希望朝廷稍按《太平经》之言治理天下,略解百姓疾苦……经中要义,以治国解百姓之苦为主。”
  慕容晚晴本一直以为太平道是邪门歪道,更憎恶张角所为,却不知这种往事,不由讶然。
  李八百淡漠道:“可惜的是那皇帝昏庸,非但没有听从《太平经》所言,反倒杀了献经之人。”
  孙思邈惋惜道:“不错,那时的东汉日薄西山,《太平经》的确是明珠暗投,天师门下数次冒死进言,均遭不测,天公将军这才忿然而起,起义举事,之后发生的事,自不用我赘言。”
  “这些早就过去,说来何用?”帛道人不耐道。
  孙思邈目光转动,带分怜悯道:“可当初以天公将军之能,东汉局面之乱,尚不能成事。如今天下虽三分,但各国稳定局面只有过之,百姓思安。进经一事当然可行,不过要徐徐图之,以防急则生变——若是太急,到时候若陈顼不尊《太平经》之言,反起杀心,只怕各位辛苦多年的基业将转瞬化为灰烬。”
  葛道人、桑洞真二人脸色改变。
  六姓在江南的基业以灵宝派、茅山宗最大,若真如孙思邈所言,只怕这两家损失最大。
  孙思邈望着李八百,缓缓道:“阁下大志虽好,但未免急切,万一事败,那时再建三十六方,不过重蹈天公将军所为,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都如孙兄这般瞻前顾后、首鼠两端,那真让天下人失望。”李八百反驳道。
  孙思邈摇头道:“阁下此言差异。如今天下虽分,但趋于太平。若依阁下之计,只怕转瞬天下再起混乱,民难有安,岂不大违天师本来之意?天公将军当年一统,多少是为了黎民之苦,可若如阁下的一统,百姓更苦,一统无期,有何意义?”
  李八百双眸一睁,其中寒芒闪现:“天下一统,大势所趋,我等顺天行事,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孙思邈见状,心中微沉,知李八百心意早决,绝不会因为自己三言两语改变主意,微微一笑道:“先不说天下一统,就算眼下四道,只怕都是建立不易。”
  众人目光落在那四个座位上,立即被眼前之事吸引。
  李八百目光转动,立即道:“孙兄虽不是六姓之家,但以孙兄之能,当然可坐一位。”见张裕怫然不悦,立即道,“张道主武功卓绝,将门、锐门还要仰仗其力,当然也有一席之地。”
  葛道长哈哈笑道:“八百兄雄才伟略,若没有八百兄筹划,根本就没有四道八门的重建,有个座位是当仁不让。”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瞄着最后的一个位置。
  慕容晚晴立即想道,这个葛道长倒是做生意的料,知道互利互惠,先捧李八百,其实是想拉拢李八百,自己占据一位。
  其余几人脸色均有异样,都想到,李八百、孙思邈、张裕在四道中占据三席,看起来没有争辩的余地,剩下还有四人,怎么来分最后一个位置呢?
  桑洞真满脸涨红,上前一步道:“李道主,你莫要忘。当初的约定!”
  慕容晚晴心中微凛,想起茅山宗和李家道早就联手一事,立即明了,桑洞真暗算孙思邈,只怕是为了师尊的地位,只是不知道王远知究竟有没有参与进来。
  果不其然,李八百哂笑道:“兄弟当然不会忘记,江南一事,还要仰仗王宗师之力,眼下茅山宗势力最大,这四道的首位,本应该由王宗师来坐才是。其次就是孙兄、张兄,兄弟忝居末位都觉惭愧,绝不会和王道主来争的。”
  他话一出,桑洞真自是欣喜,葛道人有些失望,旁人却都是诧异。
  众人见李八百辛苦奔波,这般热切,均以为他要坐四道中头一把交椅,怎想他竟这般谦虚。
  只有孙思邈心中想到,李八百其志宏伟,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他这般安排,不过是让茅山宗为他出头罢了。事成之后,以他的为人,过河拆桥没什么不可能。
  他片刻中将问题想个明白,见众人均是盯着座位不语,心中暗叹,“利”字当头,这些人虽是道中之人,谋利之心亦不例外。他虽把因果利害说清楚了,但众人却没有一字听得进去。
  李八百看着孙思邈的脸色,缓缓道:“孙兄认为的为难之事,兄弟已然办妥,对见事在人为。”
  “哦?”孙思邈微笑道,“李兄如此办妥,未免让人口服心不服了。”
  李八百目光微厉,望向那黑衣人道:“这位仁兄,绝不会争四道之位的。”
  孙思邈见那黑衣人不置可否,但的确没有出头之意,实在不解他究竟是哪里的人物,为何会知道那么多秘密。
  李八百目光落在葛道人的身上,缓缓道:“葛道长只求财,不求气。张季龄的产业可由你来支配使用。”
  葛道人本是沮丧,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忙道:“一切好说。在下早说过,站着和诸位混饭吃就好。”
  李八百望向那楼观道的郑道人,不待说话,那郑道人道:“鄙人没什么本事,跟随诸位摇旗呐喊就好,这位置嘛,就不想坐了。”
  慕容晚晴见他说得潇洒,心中暗骂,这人见风使舵,是个狡猾之徒,显然是看局面已定,不敢争锋。
  她知道眼下虽一团和气,但孙思邈是越陷越深,只要四道位置一定,李八百就要全力逼孙思邈行事,因此忧心忡忡,只盼有人能来搅局。
  更想到那石室中的张角复活,慕容晚晴脸色白得如雪,悄然四望,感觉如置身铁桶之中,想效仿当初水遁逃走绝无可能。
  李八百微微一笑,最后望向帛道人道:“郑道长深明大义,想必帛道长也是如此了。”
  那性子最急的帛道人不知为何,一直保持沉默,闻言只是笑笑道:“就算四道建立了,可蛇无头不行,谁来统筹四道行事呢?”
  李八百轻淡道:“只要四道定下,大伙在这清领宫定下血盟,自然有人来统筹四道,这点倒不用帛道长担心的。”
  帛道长眉毛一挑,哂笑道:“天师门下高人尽聚四道,还有谁有胆来统领?除非天公将军复生,才会坐天师四道的宗主之位吧?”
  李八百眼中奇异光芒一闪,含笑道:“帛道长越来越聪明了……”他伸手一握身边那沙漏,见那沙漏中细沙将尽,森然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这句话帛道长难道忘记了?”
  众人都变了脸色,帛道长更是脸色巨变,失声道:“你说什么?难道天公将军真的会重生?”
  他一句话落,大殿中铜光火光似乎都有了幽绿之意。
  慕容晚晴心头狂震,想起在墙后石室所见,失声道:“难道……”
  她话未说完,却被孙思邈一把握住了手掌。
  慕容晚晴娇躯微颤,见孙思邈神色肃然,眼中竟有惊凛之意,下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她心中却是诧异,暗想,孙思邈先前都敢和复活的张角动手,此刻怕的是什么?
  却见孙思邈目光轻转,向四周望去,神色又像一变,鼻翼动了动。
  李八百幽幽一笑,不但眼眸发绿,甚至脸上也有些绿意:“天公将军当然会重生,不然我何必在此等待?沙漏尽后,就是天公将军冉生之时!”
  他声转萧肃,神色凝重,看起来绝非信口开河。
  那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地落下去,众人先前见了还不觉得什么,但这时明白沙漏的含意,只感觉一粒细沙落下都有着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火光闪烁,帛道人眼角似乎也一直跳动,突然大声道:“你们要发疯,别人却没有必要和你们一起。李八百,这宗主一位你愿给谁给谁,我恕不奉陪了。”
  他袖子一甩,转身要离去,突然发现眼前一花,忍不住退后一步,双眸中厉芒闪动。
  李八百正站在他的身前。
  “你要做什么?”帛道长冷冷笑道,“你约我来,我就来了,可我要走,难道走不得吗?”
  李八百笑容浮起,轻声道:“六姓之家本是一体,突然走了一家,一会儿天公将军来了,只怕难以交代。”
  “你要留下我?”帛道长双手环袖,神色阴冷。
  局时瞬间剑拔弩张,慕容晚晴不忧反喜,只盼这二人能够斗起来,给他们离去带来分转机。
  不想李八百只是轻轻叹口气,摇摇头道:“兄弟怎敢呢?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业艰难,帛道长要走也是在情理之中。”他似有些心灰意懒,举步就要向座位上行去。
  帛道长本以为难免一战,见李八百竟然服软,冷哼一声,双手放了下来。
  “要走可以……可是……”李八百突然说道。
  陡然间,殿中风声大起,金光大盛,似乎全殿的光芒均罩在了帛道长的身上。
  帛道长不由闭眼。
  那风声来得突然,光芒极是刺目,其中有锐锋迫近。帛道长立知不好,闭目之时双手一扣,胸前竟有三道黑光射出,同时用力后纵。
  可饶是他变化极快,退后时还是手臂一凉,忍不住惨叫一声,落到地上时脚步踉跄。
  帛道长右手紧握左臂处,鲜血喷涌难遏,狰狞地望着李八百道:“你好狠!”
  “啪嗒”一声响,一只带血的手腕掉在了地上。
  金光收敛,倏然全部回到了李八百的手上。
  他手上有刀,刀身皆为金色,上有三道黑痕。
  刀是泼风刀!
  黑色的泼风刀在这金光大殿中,刀身竟变成了奇异的金色。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三道黑痕悉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手腕再一转,那把泼风刀奇迹般隐没,不见了踪迹。
  就听李八百淡淡道:“要走可以,可是命要留下。”
  鲜血不停地流淌,望之让人心寒,众人脸色均变,大殿中一时静得血流的声音都听得到。
  兔起鹘落,变化突然,孙思邈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李八百故意示弱,趁帛道长放松的时候出刀。那泼风刀不愧是寇谦之曾用的祭刀,变化万千,在殿中竟能散发强光,让帛道人猝不及防。
  帛道人虽也瞬间反击,可那泼风刀竟像有股磁力,居然将帛道长反击的那三点暗器尽数吸在刀身之上。
  李八百因刀之故,几乎没有耽搁,一刀就砍下了帛道长的左手。
  孙思邈心中凛然,暗想李八百本是道行高深,武功极强,这刀更是诡异,他和自己相斗时,只怕一直没有尽出全力。
  火光下,纪道长脸色惨白,身子发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
  众人见到他这般模样,难免心中异样,甚至有兔死狐悲之感。
  葛道人更是畏惧,颤声道:“有话好好说,何必……”
  不等他说完,帛道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生死攸关时突然大笑,实在异常诡异,就连李八百都有些意外。可李八百还能慢条斯理道:“帛道长笑什么呢?可是感觉天公将军要到了,因此喜悦?”他虽和声悦色,眼中却闪过分狐疑。
  只因为帛道长笑得实在不是时候。
  慕容晚晴虽被笑声所惊,但更留意那个沙漏。
  帛道长被李八百暗算,这本是慕容晚晴意料之内,可子时将至,天公将军是否再次出现,她实在无法预料。
  沙漏将尽未尽,只有点滴犹存……
  帛道长笑声一顿,看着那沙漏道:“李八百,你机关算尽,可是也从未想到过,天公将军不会来的。”
  “哦?你又知道?”李八百哂笑。
  “不但天公将军不会来,今日子夜,就是你等毙命之时!”帛道长倏然退后两步,声音凄厉,面色狰狞竟如恶鬼。
  他那一刻竟如发疯一样,说出来的话也和疯子一样。
  但众人见其双眸晶亮,绝没有半分疯狂之意,背心不知为何竟蹿起一股寒意。
  他们隐约感觉帛道上所言是真,但是帛道长有什么本事竟能让他们尽数毙命于此?
  李八百一怔,倏然向孙思邈望去,见他眼中竟有分惊骇,喝道:“怎么了?”突然鼻翼亦动,脸色遽变,向四周持火把的那些人叫道:“曼陀罗!是谁?”
  他狠辣阴沉,在通天殿内一直指挥若定,可这刻的话语中却有分慌乱之意。
  不过他说得极为古怪,慕容晚晴一时间竟不知他说的“曼陀罗”是什么意思,就见张裕倏然而动,眨眼间就到了一个持火把的汉子前,伸手抓去。
  六姓之家进入清领宫,均带了几个贴身手下以备不测。
  这周围持火把之人自然都是六姓之家的人手,忠心耿耿,自然无疑。
  张裕身形一动,如虎跃龙腾,伸手抓出,空中竟有龙吟虎啸之势,威风凛凛中满是杀气腾腾。
  他出手的对象是帛道人带来的一个手下!
  以他龙虎宗道主身份竟对一个帛道人的手下出手,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不想更让人错愕的是,那道人本是木讷呆立,却在张裕扑来之时身形陡退,身法之快亦是让人心中悸动。
  帛道人的手下怎么会有这般身手?
  “嗤啦”声响,张裕一把抓裂那道人的胸口衣襟,只差一分就要将那人开膛破肚。
  他一失手,断喝一声,不进反退,倒翻了出去。
  就见空中火光一耀。
  旁边一黑衣人手中火把的光焰倏然暴涨,竟如火燃的长枪般刺在张裕方才所在的位置。
  紧接着“嗤”的一声响,一点白光擦着张裕衣襟而过,直击到对面的铜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大响。
  张裕落在地上时,脸上油彩流离,可谁都看出他眼中的肃杀之意。
  那喷火的黑衣人和那倒退的黑衣人片刻并肩而立,虽面对龙虎宗的道主,竟然也没有半分畏惧之意。
  这两人究竟是哪个?居然有如斯本事、这般身手、惊人的胆量?
  “五行卫?”
  张裕开口就说了三个字,萧冷中又夹杂分干涩。
  那两人缓缓点头,只回了一个字:“是!”
  众人皆惊,当然都知道五行卫的含意。
  五行卫只有五人,着衣五色,寓意金、木、水、火、土五行,参透天地造化。
  白衣金卫,青衣木卫,黑衣水卫,红衣火卫,黄衣土卫。
  这五人是斛律明月手下高手中的杀手,专门负责消灭齐境道人,纵横江湖近二十年,不知有多少道中高人死在他们手上。
  那喷火的当然是火卫,那倒退放出白色铁矢的自然是金卫。
  金火两卫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清领宫的通天殿?
  他们怎知道天师六姓在此汇聚?他们又怎么发现入殿之路?
  五行卫素来动作一致,金火两卫到了通天殿,那其余三卫呢,又在哪里?
  张裕祺然望向帛道长,厉喝道:“帛锦,你敢背叛天师!”他少言寡语,但武功高强,心思亦是缜密,在那片刻间就已想通事情经过。
  金火两卫能混杂在帛道人的手下中,被帛道人带了进来,帛道人怎么会不知底细?
  很显然,帛道人已被五行卫收买!
  怪不得帛道人方才狂笑说大伙尽要死在这里,只凭金火两卫,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是若……
  才想到这里,张裕心中震颤,想到了个极为可怕的可能,他知道齐军和五行卫均到了响水集,难道说他们真正的目的却是破釜塘?
  这么说,湖外说不定已是天罗地网,被齐兵重重包围?
  “你们看,沙漏!”葛道人突然叫道。
  慕容晚晴见金火两卫出现时,脸上闪过极为古怪的表情。她虽被局面所惊,但听葛道人声音极为惊怖,忍不住扭头向沙漏望去。
  沙漏中最后一粒沙已然流尽……
  子时已到。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细沙漏尽并无可怕之处,可怕的是天公将军张角就要在这时候重现人间!
  一想到密室墙上那个张角雕像竟能复活,慕容晚晴一颗心揪起来,周身震颤个不停。
  可她随即发现了更震骇的事情,她身子震颤并非是害怕,而是大殿在震颤。
  有极为沉闷的雷声仿佛从天地尽头涌来,带动整个大殿都颤抖起来。
  这是地底,这是湖底,就算外边惊雷电闪、大雨倾盆,声音也绝传不到这里,可那雷声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说张角真的复活了,他不但复活了,还带来了天地间不可思议的力量?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的时候,周身冰凉,忍不住向孙思邈看去。
  孙思邈突动,一伸手就将一颗药丸塞到慕容晚晴的口中,急促道:“解药。你小心。”他只说了五个字,身形一纵,跃到半空。
  他已负伤,而且伤势不轻,但这一纵,还是如飞龙夭矫,傲啸长空。
  帛道长背叛六姓之家,带来了五行卫,李八百、张裕等人是先清除内鬼,还是先战外敌。无论哪方,均对孙思邈含有敌意,孙思邈又会如何选择才能逃脱?
  慕容晚晴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心中却有分失落,同可奇怪孙思邈说的解药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中了毒?
  此时此刻,她实在不想卷入这无谓的争斗中,只想孙思邈和她一块儿离去,可她还是不能不关心孙思邈如何选择。
  她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恐,望着大殿的一侧墙壁……
  然后就是“轰”的一声,那坚硬的铜墙突然泛起一片白光,那白光咆哮汹涌,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大殿。
  那不是白光,而是大水。
  大水汹涌如潮!
  可这里怎么会有大水进来?难道说这湖底宫殿已然坍塌,破釜塘的水全部灌了进来?
  怪不得帛道人说大伙全要死,可出道人怎么会有这种能力引水灌殿,他难道也不要命了吗?
  慕容晚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到孙思邈被那大水空中一击,也飞撞了出去,然后眼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失去了孙思邈的影踪。
  生死关头,慕容晚晴立即闭气,身随水走,瞬间撞在了铜墙之上,周身疼痛如裂。那一刻,她才深切感觉到死亡如此的近。
  她会水,可她就算会水能如何?她毕竟不是可在水底呼吸的负。殿中充满大水,她只怕很快就要憋死在水中。
  念头才转,就感觉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得她如飞般倒退。
  慕容晚晴一惊,立即发现身后的铜墙不知怎么的突然裂开个大洞,又将殿中之水泄了出去。那股力道极大,她身不由己,立即随水而走,一时间天昏地暗,耳中轰鸣,眼前亦是迷离旋转。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已感觉心跳欲裂,水压奇巨,整个人都要爆开一样。
  “哗”的一声大响,她身上的压力一轻,只感觉整个人竟飞了起来。
  那种感觉实在奇妙,竟像由地狱转向了天堂。
  清新空气倏然扑来,然后她就见到眼前出现了一轮月亮,而自己正在接近那轮月亮。
  慕容晚晴头晕脑涨之际,根本无暇思索,可见到那轮明月的时候竟忍不住想,我难道……死了吗?
  一念才起,身形就坠落了下去,那一坠,又如要回到地狱一样。
  慕容晚晴顾不得惊诧,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局面,原来自己竟好像处在喷泉之上,高高地被水流冲击,置于破釜塘上。
  她那一刻立即明白过来,有大水灌入通天殿,但随即泄了出去,那水压奇猛,竟将她从湖底的殿内冲到了破釜塘的湖面上。
  那孙思邈呢?
  慕容晚晴才转过这个念头,就见天上撒过一张大网。大网如天,倏然罩在她的身上,然后就有一股大力从那网上传来,将她拉了过去。
  “咚”的一声响,她已经如大鱼般被网住,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之上。
  慕容晚晴咬牙忍住疼痛,竟没哼一声,只是睁眼看着上方。
  上方有天,天上有月,一张脸闪过来,挡住了天上的明月。
  那张脸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表情,乍一看,就像黄土苍天间最寻常的百姓,可不寻常的是他身上穿着件黄色的衣服。
  慕容晚晴一眼就认出,那人是五行卫中的土卫!
  她以前见过五行卫的,却不是在响水集。
  五行卫如影随形,砣不离秤,金火两卫入了湖底清领宫,其余三卫自然离得不会远了,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和孙思邈一路逃亡,虽将五行卫远远地撇下,没想到还是没有逃过五行卫的大网。
  慕容晚晴那一刻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地闭上了眼,似乎也知道无法再抗拒冥冥中的天意。
  土卫看着慕容晚晴,脸上却露出分极为奇怪的表情,像认识慕容晚晴似的。他摆摆手,有兵士划着他乘的那艘船,向远处划去。
  水面上还有不少艘这样的小船,船上均是兵士林立,水靠在身,盯着水面等着下一个猎物。
  土卫的那艘船划了许久,才划到一艘大船近前。
  船高三层,规模颇大,船舷甲板上兵士伫立,有如铁打,神色肃杀。他们本来就是疆场上的铁血男儿,这次来此亦是不改铁血之气。
  破釜塘突然出现这么一艘大船、这么一船兵士,大多数人见到,恐怕都会错愕非常。慕容晚晴却没有半分错愕,她知道除了大齐兵勇,不会有谁这时候还能出现在破釜塘上。
  这本来就是一个局。
  局中的人已开始收网。
  土卫突然俯身,解开了慕容晚晴身上的网,向大船上一指。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让慕容晚晴上那艘大船。
  可慕容晚晴本是叛逆之女,这刻去了束缚,随时会暴起搏命,土卫心思缜密,怎么会没有想到这点?
  慕容晚晴居然没有立即出手,竟像认命一样登上大船,孤零零地走到了大船的甲板上。船上的那些铁甲兵士见到她,如同未见一样。
  甲板上一人面水负手而立,水面浩渺,那人沉凝却如山岳。
  天上有月,月有清光,清光洒在那人的身上,形成一个巍蛾的影子,影子又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慕容晚晴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慕仰尊敬,似敬畏胆怯……
  只足犹豫片刻,慕容晚晴单膝跪倒,低声道:“琴心拜见义父大人。”
  她说得奇怪难解,“琴心”是她的名字?她不是慕容晚晴吗?她这种倔强女子死都不怕,怎么会示弱跪倒?这里显然是齐军的战船,怎么会有她的义父?
  若是外人在场,只怕如坠雾中。
  可慕容晚晴双眸清澈若水,没有半分迷糊。
  负手如山岳之人缓缓地转过身躯,露出那似矢锋寒电的一双眼。
  他神色威厉,额头却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斑白,可无论谁见到他,都会忽略他的沧桑老迈、皱纹白发,只是震撼于他目光中的凌厉杀气。
  秦时明月汉时关,定军枪出定江山!
  三十余年的疆场血泪,垂老了英雄豪气,颓废了戎马倥偬,却无法磨去他眼中的峥嵘大志。
  那人当然就是斛律明月。
  大齐王国的中流砥柱,让天下豪杰俯首的天下第一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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