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去往马台镇以前,我曾经深信,我一生中的活动范围是以报春新村为中心,半径不超过三公里,超出这个范围,我就离开戴城了。后来我去了前进化工厂,离家二十公里,但这件事并不值得自豪,因为马台镇是个乡下小镇,前进化工厂是个倒闭厂。
  马台镇,深陷在郊区的农田里,有一条公路将它和戴城连接起来,这条路的主要功能是把乡下人送进城里,再送回去。至于城里人是根本不会去那里的,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我妈一听我要去马台镇上班,还得住宿,立刻就毛了,指着我爸爸的鼻子骂,说他不关心我,平时在厂里有头有脸的,儿子去乡下插队居然束手无策。我爸爸只好说,让我先熬一年,等到毕业了就把我调到农药厂去。这期间,我可以去前进化工厂学点技术,如果真的受不了也没关系,最多托人给我开张病假条,说我有肝炎,那就可以长期赖在家里了。
  我决定到马台镇去上班,反正就当是玩嘛。
  我妈给我卷了一张草席,一条毛巾毯,还有一个枕头,这都是工厂宿舍里必备的。她特地给我买了两件硬领的衬衫,一条很时髦的太子裤,还有一双皮鞋。我从小到大没什么像样的衣服,都是我爸爸厂里的工作服,这回跑到前进化工厂去上班,总不能一天到晚穿着农药厂的衣服,会被人笑死。这身行头花费了我妈两百块钱,也算下了血本。我爸爸想送我到马台镇,被我拒绝了,我头一次背着铺盖出门,尽管是去乡下,也要体会一下独自远行的感觉。我爸没说什么,塞给我五十块钱,让我路上小心。在此之前我妈已经给过我一百块了,我爸爸给的是他的私房钱。这下我发财了。
  在一片混乱的戴城长途汽车站,我遇到了同样背着铺盖的大飞,他对面坐着小怪。小怪很兴奋,我和大飞却高兴不起来。读书的时候他还能到舞厅里去挣点外快,现在去马台镇,那地方全是乡下女人,根本不会跳Bo的,大飞的一身功夫算是废了。
  至于小怪,我很庆幸能与她在一起。这女孩儿虽然长得很丑,但技术一流,很多仪表她都会修。我说过,我们学校的老师都不会修表,请来的工厂老师傅是个淫棍,只会把涎水滴在女生的乳沟里,我们根本学不到真本事。只有小怪,真的会修仪表,这不是因为她聪明勤奋,而是因为她爸爸她哥哥都是仪表维修工,她家里的电表经过这两位高人维修以后,不但走得慢,还能倒着走,她家的水表根本不会走,用手拍一下就走一点,总之都在掌控之中。小怪技术好,缺点也很多,首先她的基础课成绩很差,我说的是语文政治英语体育,她只有在修仪表的时候才表现出天赋,其次是爱骂脏话,每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她都会骂娘,因为她喜欢穿着高跟鞋上学,跑起来很难受。体育老师也不跟她计较,每骂一次扣她几个学分,两年攒下来,小怪倒欠学校一千多个学分,史无前例。她最大的缺点当然是难看,如果难看也可以被认为是缺点的话。
  小怪暗恋大飞已经很久了,还曾经主动教大飞修仪表。大飞的手指是用来跳Bo的,他只喜欢那种摸上去会呻吟的东西,对仪表根本没兴趣,对小怪也是不冷不热好多年。这次被小怪逮住了机会,可以预见,在工厂里,大飞将成为小怪的囊中之物。
  我穿着硬领的衬衫,下面是太子裤,老k皮鞋,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我以为大飞会嘲笑我,谁知他比我穿得更夸张,一件白色的府绸衬衫,扣子解开四颗,露出黑扎扎的胸毛,下面是一条宽大无比的飘飘裤,加一双温州出产的翘头皮鞋,他本人又矮又壮,仿佛是个哈哈镜里的波斯王子。这身行头,是大飞做舞男时候的装束,他大概也就这么一套像样的衣服,因此穿出来去工厂报到了。
  我们上了中巴车,车票是三块钱一张。大飞立刻急了,问我:“咱们实习工资是多少钱?”
  小怪说:“五十块一个月。”
  大飞说:“我每星期回家一趟,来回的车费是六块钱,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我他妈的上了一个月班,最后就只有二十六块钱的利润?”
  我摇摇头,说:“你也可以骑自行车去上班,二十公里,当心弄出痔疮。”
  大飞说:“我操他妈,把我们发配到乡下去了。”
  小怪说:“大飞,好男儿志在四方。”
  大飞说:“四方?是正方形还是长方形?”
  中巴车挺空的,我们每人占据了一个座位,横躺着,售票员也不管我们。车子一路开下去,不断有乡下农民招手上车,我们就只能坐起来了。不知不觉这车子就塞满了人,九月秋老虎的天气,汗臭弥漫,夹杂着尖锐的狐臭,也不知道是哪个妖精的杰作。车窗全都打开了也不顶用,后来大家都顶不住了,满车的男人都在抽烟。乡下人抽的都是很便宜的“龙泉”、“牡丹”,我和大飞抽红塔山。一路上,大飞骂不绝口,先骂班主任和化工技校,后骂前进化工厂和马台镇,最后骂全世界的乡逼。小怪推推大飞,说:“大飞你消停一点,这车上全是乡逼,他们很凶的,会打你的。”我看了看,还好,乡下人大概都觉得大飞的衣着言行太嚣张了,摸不清他的来历,因此都是敢怒不敢言。我就假装不认得大飞和小怪吧,这两个混蛋迟早把我害死。
  中巴车把我们抛在马台镇的邮电局前面,自顾消失在公路上。我们拎着行李,站在街上茫然四顾,根本搞不清前进化工厂在哪里。有几个赤膊的少年从我们身边走过,用挑衅的目光打量我们。他们当然也是乡逼,不过我们惹不起,这是他们的地盘。
  事实上,马台镇就是四条主干道,形成“井”字形,出了这口井,就是乡下的农田,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镇政府,中学小学,邮电局,卫生所,温州发廊摩配店,这些都在井中。我以为戴城已经够差劲了,其实马台镇比戴城更无聊。在这个微型城市里,时间放慢了速度,用相对论来解释,痛苦就会被放大。
  我是第二次来这个镇,暑假里我曾经和于小齐、杨一徒步走到马台镇上,搭乘中巴车回戴城。那时候我可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跑到这个地方来。趁着小怪去问路的工夫,我用目光逡巡了一圈,看见一幢黑乎乎的楼房在一排门面房后面,好像一块烧焦的面包,没错,那就是美工技校。
  小怪跑回来说,前进化工厂离这儿不远,再走十分钟就到了。她向着通往南方的道路,茫然地一指。我们背起行李,朝着那个方向去寻找前进化工厂。
  小怪说:“你们看过《围城》吗?我们现在很像《围城》里长途跋涉啊。”
  大飞说:“你他妈的这么深奥的书都看得懂?”
  小怪说:“我看的是电视剧,我最喜欢陈道明了。”
  大飞说:“就你这德性也配喜欢陈道明?”
  小怪说:“大飞,我操你妈。”
  实际上从马台镇到前进化工厂,我们走了足足二十分钟,很快这座井中小镇就被我们抛在身后,越往前走,路越窄,间或有辆卡车开过,证实了前方有工厂之类的地方。后来我们走到一个小村,有河,有铁路桥,就那么一条水泥路,两边全是农村的土别墅——一种二层楼的瓦房,破旧的杂货店,老式剃头店,露天桌球台,静伏在路边毫无警惕性的草狗,穿着西装在挑粪的农民,没有牌照的摩托车随意停在路边。这倒霉地方比马台镇更绝望,是一个“非”字形的小村。我们呆若木鸡,看了半天。小怪说:“我看见前进化工厂了。”过了村子,有一片厂房,围墙中间嵌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几个头发蓬乱的工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个老工人把鼻涕擤到很远的地方,手一甩,在工作服上擦了擦。一条瘦骨嶙峋的草狗向着地上的鼻涕欢快地奔去。
  看到这个场面,我们三个倒吸一口冷气,跑了几十里路,什么他妈的化工厂,原来是个乡办企业。没办法,来都来了,硬着头皮走进去吧。一进厂门就看见那天招我们的女人,她正坐在传达室看报纸呢。她说:“这里这里,跟我去劳资科。”
  她叫李霞,是前进化工厂劳资科科长。我们跟着她到所谓的劳资科走了一趟,情况有点惨,那科室里就两张办公桌,她对面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大中型的化工企业我都见识过,一个劳资科里最起码蹲着十来号人,因为是肥差嘛,去的人当然多。但前进化工厂的劳资科竟然只有两个人,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后来我才知道,李霞还兼任工会副主席和总务科科长,乱七八糟的事情她都要做。该厂只有二十来个干部,剩下六十个是工人,这和农药厂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农药厂有两千个人,一千个干部,一千个工人。干部太多的工厂不免令人厌烦,但要是像前进化工厂一样,少到只有二十个,那也未必是件好事,工人会觉得有点恐慌。
  我问李霞:“李科长,这厂是不是乡镇企业啊?”
  李霞板着脸说:“虽然离城里远了点,这可是正经的国营企业。你见过有八十个人的乡镇企业吗?”确实,九十年代的乡镇企业规模大多数都很小,八十个人对乡镇企业来说是太多了,但对国营企业来说又太少了。李霞说:“你们别小看我们厂,效益不错的,最近在扩产,马上就要招很多人。看!”她指了指窗外,那儿有一块长满野草的平地,中间七零八落堆着些砖头和钢筋。她说:“新厂房就要造起来了。”
  我又问她:“李科长,听说我们厂生产的东西,会把人的鼻黏膜烂穿掉,一毛钱的硬币从左边鼻孔塞进去,能从右边鼻孔掏出来。是不是这样啊?”
  李霞干咳了一声,赞许地看着我,说:“到底是化工技校的学生,专业知识很扎实啊。我们厂生产的铬酸是用来做电镀的,有一定的腐蚀性,不过你们是修仪表的,平时躲在维修间里,厂房在北边,夏天刮东南风,吹不到你们这里。”
  大飞愣头愣脑地问:“那冬天呢?”
  李霞说:“噢,冬天啊,那就把窗关关紧喽。”她又安慰我们说:“其实,把鼻黏膜烂穿也是言过其实,一年两年根本烂不穿的,至少得干上二三十年才会出现这种问题。平时也就是鼻涕比较多而已。”
  我们都听得有点发呆,怪不得厂门口的老工人一把一把地甩鼻涕,原来是熏出来的。
  我们在一张登记表上填好了个人简历,李霞把这张纸和实习鉴定书夹在一起,塞到抽屉里,然后就带着我们去宿舍放东西。一路上她还不停地表扬我们,说我们来得很准时,又说我们很团结,三个人一起来的,最后还暗示我们,不嫌弃这家乡下的化工厂,职业素养很高。我越听越心寒,须知,国营单位的劳资科长都是土皇帝,你喊他爷爷他都觉得不够尊重,哪里有像她这样随便表扬几个实习生的?这种表扬本身就意味着:该厂的情况不是很妙。到了宿舍一看,一排破房子,很像是农村的猪圈改建的,普通工人十六个人住一间,干部四个人住一间,我们是实习生,当然只能睡工人间。我和大飞把铺盖扔在床上,只听纱布蚊帐里有人大骂:“操你妈,动静小点!”李霞说:“嘘,不要影响夜班工人睡觉。”这时小怪在走廊里尖叫起来:“操你妈,流氓!”我们冲出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穿三角裤的赤膊男工,睡眼惺忪地从厕所里出来,大概是碰了小怪一下。我们问小怪:“怎么了?”小怪涨红了脸说:“他顶我。”男工也被她的尖叫吓坏了,看我们人多势众,赶紧往宿舍里跑,钻进蚊帐再也不出声音了。
  李霞又指了指另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说:“新宿舍也要造起来了。”我暗叹了口气,心想,等这厂房和宿舍造起来,恐怕老子的鼻黏膜已经烂穿了。
  趁着李霞走开时,小怪对大飞说:“大飞,我要回家。”
  大飞说:“你疯啦?毕业证书拿不到,你还要赔钱的。”
  小怪说:“大飞,我害怕。”
  大飞说:“我们三个之中,就你一个人会修仪表,你要是跑了,我们也混不长久。别害怕了,有我和小路保护你呢。”
  我说:“她只要你一个人保护就行了。”
  爱情的力量就是伟大,小怪为了大飞,立刻就答应留下来了,我顺便沾光。大飞平时虽然混蛋,在上班这件事上还是挺有责任心的,大飞的爸爸身体不好,病退在家,全家都等着大飞去上班挣钱呢。要是大飞不干了,他爸爸就有可能被气死,不是虚指的气死,而是真的去火葬场。大飞其实是个孝子。
  后来李霞带我们去维修车间,那里有电工班、管工班、钳工班、仪表班,还有一个废品仓库。进去一看,几个工人正躺在草包上睡觉呢,天也热,他们都坦胸露乳。换了别的化工厂,劳资科长跑进来,工人早就立正稍息了,这里不一样,工人继续睡,也没人把李霞当根葱。李霞把我们带到车间主任办公室,那是一间很破的房间,墙上还贴着计划生育就是好的海报,光线很暗,桌子上趴着一个人在睡觉。
  李霞拍拍他:“刘福,刘福。”此人抬起头,额头在胳膊上压得红彤彤的,嘴角亮晶晶挂着一道涎水。
  李霞介绍说:“这就是车间主任刘福。”
  刘福看着我们,说:“新来的实习生啊?”
  李霞说:“就交给你了。”
  刘福指着我们,说:“实习生,要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知道什么才是恭敬吗?”我们一起摇头。刘福说:“恭敬就是说,你们是学徒,我是主任,我撒尿你们要给我扶着屌。”我们都听傻了。李霞咳嗽了一声,说:“刘福,文明点。”大飞对刘福竖了竖大拇指,说:“佩服,佩服。”
  李霞又带我们去仪表维修间,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李霞问:“老包呢?”有人答道:“老包拉屎去了。”我们只能坐在那里等。过了片刻,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报纸,边走边说:“操他妈的,屎都拉不出来,今天又便秘。”李霞说:“包师傅,我给你带实习生来了,三个。”包师傅头也没抬,说:“要那么多实习生干吗?”李霞说:“包师傅,他们是技校的,还没毕业,要请你传授技术给他们。”包师傅说:“传授个屁,教会了他们,我怎么办?”口气非常狂妄。
  小怪冷笑着说:“狗屁不通的,我还用你教?”大飞赶紧捂她的嘴,在工厂里,师傅是不能得罪的,小怪这样嚣张跋扈,我们都会被这帮工人整死。
  李霞对我们说,因为我们是实习生,所以厂里暂时也不会安排什么具体工作,就跟着学技术吧,师傅安排什么就做什么,另外大飞的飘飘裤太扎眼了,马上到劳资科去领工作服。就这样,我们换上了崭新的工作服,回到维修车间,包师傅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工人继续睡觉,也没人搭理我们。我们三个坐在那里,大飞提议去厂里兜一圈。我们从维修车间出来,走进生产车间,里面也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电焊工在烧电焊,再往前走不多路就到了工厂的后门,前面是农田,更远处可以看到铁路的路基,高高在上,有一列火车正在视平线上划过。
  下午,厂里又来了一拨化工技校的实习生,是我们兄弟班级的,十二个操作工,两个钳工,四个管工,还有轻工技校过来的三个电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场面很热闹,我开始相信李霞说的话,这里马上就要扩产,成为一个现代化企业。
  下班以后我们去食堂吃饭,我对该厂的食堂不抱什么希望,吃了几口发现味道很不错,菜也新鲜,犹自诧异。李霞坐到我们面前,说:“食堂还合胃口吧?”我们频频点头,李霞说:“我们这里烧菜的是农村的阿姨,都很老实,工作绝对认真,都是正宗的农家菜。”我说:“咱们厂里要是评先进,肯定是食堂拿第一名。”李霞知道我在挤兑她,不说话了。
  我问她:“李科长,你也住在宿舍里啊?”
  李霞说:“对啊。”
  我说:“你家里在哪儿啊?”
  李霞说:“我爱人在戴城。”
  我说:“李科长,厂里怎么也不弄辆厂车啊,这样回戴城也容易些。”
  李霞说:“我们这里大部分是上三班的工人,三班工人只能住在宿舍里,不可能安排那么多厂车的。像你们上白班的,加上干部在内,就那么一点人,很多人都有摩托车,直接开回家了,所以有了厂车也挺浪费的。不过,年底厂里就要添置一辆了,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天天回戴城了。”
  大飞说:“难道厂长也住宿舍?”
  李霞说:“厂长他当然有轿车。”
  得,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有点认床。另外,跑到这个乡下地方,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有点悲伤。大飞睡在我上铺,我坐起来敲了敲床,他说:“你也睡不着?”我叹口气:“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吧,抽根烟。”
  在工厂里参观了一天,我明白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我和大飞,以及小怪,两年来混得惨兮兮的,在一个烂学校甘当烂人,其结果必然是进一个烂厂,做一个继续烂下去的工人。放大了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烂城市,这个城市在一个烂国家,国家在烂星球上,反正都是烂。我估计我的同学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农药厂的别以为效益好,这会儿正被剧毒气体熏着呢,造漆厂的一身香蕉水味道,碳黑厂的就像煤渣子一样黑,饲料厂的正在为猪猡提供食物。班主任说得没错,别得意,到工厂里才知道什么叫改造。我不禁又有点怀念那所烂学校,虽然老师土鳖学生混蛋,虽然在那么个破楼里,虽然动不动就扣钱就罚站,但它到底还是一个堡垒,把我们圈起来,很安全,只有在这种安全的前提下我们才可以跑出去欺负欺负重点中学的孩子,假如连这个堡垒都没有了,我们就像一个个烂果子掉在野地里,不会生根发芽,只会成为鸟类或蚂蚁的食物。
  大飞问我在想什么,我把这些告诉他,他也听不明白。大飞的智商比较低,跟他做个酒肉朋友勉强还可以,谈起人生哲理那就是对牛弹琴了,这种哲理得跟杨一讨论起来才有意思。大飞说:“我就觉得亏了,我在舞厅里,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钱呢,现在全都泡汤了。”我跟这个呆逼没什么可多说的,越来越烦他,这时不由得开始想念于小齐,想念杨一,还有最最哲理的老丁。
  香烟抽了几口,小怪从女宿舍跑了出来,跟我们蹲在一起。小怪说:“你们还没睡呐?”
  大飞说:“睡不着。”
  小怪说:“大飞,我害怕。女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晚上有老鼠叫。”
  小怪一撒娇,我们全班的男生都要吓昏过去,连班主任都顶不住。我看见小怪对着大飞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觉得挺恶心的,就把香烟掐灭了,说:“我先回去睡觉了。”大飞也很寒,说:“等等我,我也去睡觉了。”小怪说:“操你们俩的,老娘出来你们就躲进去了,什么意思?你们要是这样,我明天就回家去,我才不稀罕什么毕业证书呢。”我和大飞只能硬着头皮陪她,还劝她:“别闹了,半夜三更的,把鬼招来。”这时小怪就自然而然地抱住大飞的胳膊,说:“我害怕。”
  折腾了好长时间,总算把她劝回去睡觉了。看小怪的意思是要大飞陪着睡,只是黄花大闺女也不好意思提出这么生猛的要求,再说了,跑错了宿舍是要被厂里处分的。我在黑暗的走廊里又抽了好几根烟,直到蚊子把我咬得受不了了,这才回到床上,忽然觉得很累,好像被睡眠的漩涡卷进去,一阵轻微的晕眩之后就丧失了所有的意识。
  第二天一早就被一阵哐哐声吵醒,看了看我的电子手表,才六点钟。原来是早班工人去接班,过了片刻,夜班工人下班了,跑进来换衣服吃早饭,也是哐哐的,动静大得吓人。听说上三班的人内分泌失调,脾气都很臭,动静大点也是难免的。我们是上白班的,八点钟才开工,继续睡。到七点多的时候,外面的公鸡开始打鸣,不是一只鸡,而是十几二十个一起叫,狗也跟着凑热闹,这就起床了,刷牙,洗脸,跑到工厂的小浴室里洗了个澡,感觉自己像外国人,居然可以早上洗澡呢。然后换上工作服,去食堂吃了一碗泡饭加一个烧饼,这才去维修车间坐着,所谓崭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进厂没几天,厂里停产检修,维修车间的任务来了,我们都很忙,可惜干的都是体力活,技术活轮不到我们来做。包师傅那个混蛋,维修的手艺很差,很多明明可以修好的仪表,都被他报废掉了。全厂就他一个仪表维修工,也没人管他。小怪来了以后,看见这种情况非常生气,指着包师傅的鼻子骂:“你这个傻逼,会不会修仪表?不会修就滚一边去,看你姑奶奶的。”
  包师傅大怒,混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学徒,还是个女的。这时我和大飞就歪在椅子上,瞪着包师傅。包师傅有点害怕,对我们说:“你们等着,我去找人。”找来几个中年的维修工,想揍我们。还没动手呢,我们化工技校那帮学生全都跑过来了,每人手里一根两尺长的无缝钢管,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搞来的,反正我们学校的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是先造武器后搞生产。工人们吓坏了,没敢再挑衅,一个个都溜了,留下包师傅在那里继续被小怪骂。
  包师傅咽不下这口气,武的不行来文的,跑到刘福那里去告状。刘福正在睡觉,听了这个事,对包师傅说:“老包,几个实习生你都管不了,居然把闹到我这里来。我都忍受你几十年了,你最好马上滚。”包师傅一气之下,高血压发作,病休了一个礼拜。
  厂里很快就知道了,这帮技校学生不好惹。过了没几天,钳工班的实习生把门房打了一顿,管工班的实习生相互对打,车间里的实习生在宿舍赌钱,还出老千,把好几个师傅的工资都骗光了。乡下小厂,没见过大世面,赶紧召开整风大会。李霞把我们都叫去了,要我们安心工作,克服困难,杜绝暴力行为,还特地把我拉上去表扬了一下,说:“路小路就不错,你们要向他学习。”另外又表扬了一下小怪,技术出众,工作勤奋,只是脾气有点火爆,以后要注意克制自己。训完之后,李霞摇摇头说:“我简直像个幼儿园阿姨。”
  回到宿舍,大飞说:“我看这个女人喜欢你,还表扬你。”
  我说:“万一她喜欢的是你呢?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说出来的。”
  大飞说:“不会的,喜欢我的女人都喜欢我的飘飘裤,她非要我换工作服,可见她不喜欢我。”
  我说:“你这个逻辑倒蛮有意思的。”
  小怪说:“听说她跟她老公关系不太好,她老公是个阳萎。”这下大飞得意了,说:“你看你看,活寡妇,我没说错吧?”我冷冷地说:“大飞,你舞厅里玩得太久了,你都成活寡妇专业户了。”
  大飞痛心疾首地说:“我要不是迫于生计,我能去舞厅里挣钱吗?”我说:“歇菜吧,你就喜欢老女人,别老是把责任推卸到经济条件上。”这时大飞虎吼一声,扑过来揪我领子,我们俩厮打起来,小怪在一边吃着零食做裁判。大飞力气比我大,拽住我的手臂,试图把我摔倒在地,我拼命挣扎,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帛声,我的工作服袖子齐肩脱线。这工作服也太不经穿了。大飞刹不住,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旁边传来小怪的大笑声。
  工作服坏了比较麻烦,我自己又不会缝,只好跑到劳资科去找李霞。我说衣服坏了,我要换件新的。李霞说,按规定实习生就只有一套工作服,换新的要另外交钱,三十块钱一件上衣,不合算。她说:“给你缝起来吧。”
  我挺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让你给我缝衣服,太不好意思了。”
  李霞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让我给你缝?你倒想得美。我带你到食堂去,让做饭的阿姨缝。”
  我咧了咧嘴,确实有点非分之想了,让劳资科长给我缝衣服,还以为戴城是革命老区?我跟着她去了食堂,阿姨正在择菜,看见我的断袖之风,立刻拿来针线整风。阿姨还说,全厂工人的衣服都是她缝的,这里发的工作服好像是纸做的,一撕就碎。缝好了她又拽了几下,说:“没问题了,那个袖子要不要也缝一下?”我赶紧说:“不用了,谢谢谢谢,回家让我妈用缝纫机缝一下吧。”正说着,那边大飞也跑过来了,对阿姨说:“阿姨,听说你专管缝衣服的。”阿姨说:“哪儿又裂了?”大飞夹着裤裆,看看我,看看李霞,很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摔了一跤,刚刚发现裤裆开线了。”李霞笑了,说:“这可不关我什么事,这批工作服还是两年前的,那时候我还没调过来。”后来她又说:“你们缝衣服,我走了。”
  她走后,阿姨让大飞把裤子脱下来,大飞还装嫩,不肯脱。阿姨说,你要穿着裤子我可没法缝,扎坏了你,赔不起。大飞只好脱了裤子,穿着一条白色三角裤坐在边上。阿姨对我说:“李科长人很好的,对吧?”我说:“好,好。”阿姨说:“我们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李科长过问,她等于是半个厂长。可惜她丈夫是阳萎。”我只好朝天翻了个白眼,农村的阿姨讲话没逻辑,也不知忌讳,阳萎这种事情,本来是个隐私,可是正因其为隐私,反而引起人们的注意,最后搞得尽人皆知。
  后来跟李霞就熟了,路上见到了,喊她一声“李科长”,她对我们示以微笑。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她真的喜欢我,劳资科长不好玩,说翻脸就翻脸的人。
  有一天晚上,我在工厂外面晃悠。工厂的宿舍到了晚上是异常的凄凉,三班工人一茬接一茬地睡觉,夜里也不开灯,不许大声说话,娱乐活动很贫乏。电视机倒是有一台,在活动室里,可是只能收看到中央一套,那里面放的新闻都跟木偶片一样,不好看,我只好跑出去遛达。出了厂门,就是那个“非”字形的村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昏暗的路灯下还有几个农村小伙子在打桌球,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我在一个马上就要打烊的小店里买了一听可乐、一包香烟,蹲在厂门口嘬着,百无聊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是有一个黑板擦把以前的记忆都抹掉了,剩下一些粉笔灰簌簌地掉下来。
  后来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李霞。我对她点点头,这回没喊她李科长。
  李霞说:“一个人呆着呢?”
  我说:“是啊。”
  “是不是有点无所事事?”
  “反正是挺无聊的。”
  “年底有了厂车,你就可以天天回戴城了。”
  “回去也是无聊,”我摇摇头说,“不过在戴城至少有办法消磨时间,这里就不行了。”
  “平时不看看书什么的?”
  “不看。看也白看,脑子不好使,记不住。”
  “我本来还想给厂里办个图书馆呢,至少是个阅览室,有点杂志什么的。”
  “你好像要把这里变成学习基地。”我半嘲笑地说。
  李霞说:“我跟你说,十年之内,戴城的化工厂都得搬到这里来,这一片都可能变成工业园区,将来城里就没有污染企业了。我们厂也要整治污染,扩产,招工。将来的事情,超乎你的想象。”
  我看看街上,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农村的青年安静地玩着桌球。四面八方都是蛙鸣,黑夜在农村显得特别的黑。想象不出这里会变成工业园区,至于戴城那些化工厂,那不关我屁事,他们把戴城弄得乌烟瘴气,然后搬到农村来,继续乌烟瘴气,把这里的黑夜搞得像白天,又把白天搞得像黑夜。这些事情都不关我屁事。我压根就不去想它,它当然就超乎我的想象,无论是前进还是倒退。
  我问她:“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个厂,我倾注了很多心血。”
  “我不喜欢这里,哪怕它变成工业园区。”
  “这很正常,你要是第一天就喜欢它,它就不是工厂了,可能是游乐场。”
  “你讲得也对,我尽量让自己不讨厌它吧。”
  李霞说:“对了,今天你们班主任来过了。”
  我皱皱眉头,说:“他来干什么?”
  “了解一下你们的实习情况,大老远的跑过来,还认错了路,绕了两个圈子,从后门兜进来的。”
  “他能了解什么?无非是看看我们惨不惨。”
  “你们班主任还是挺负责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三个都是班级里最差的学生,要我们严格要求,特别是对你,要加强思想品德教育。还有安全生产要注意,听说你们有一个同学去造漆厂实习,头一天就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现在已经送到上海去治疗了,把脊椎骨摔断了。”
  “我操,那不是变成瘫子了?”
  “你们班主任说,这个瘫子是肯定治不好了,”李霞说,“你们工作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班主任还是很关心你们的。”
  “他巴不得摔下来的是我呢,”我冷冷地说,“我们全班都摔成瘫子,他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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