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上,我回到前进化工厂,我是一个人坐中巴车过来的,在汽车站没遇到大飞和小怪。到了厂门口才看见他们,大飞开了一辆嘉陵摩托,小怪坐在他后面,像摔跤运动员一样抱着他的腰。这两个王八蛋玩疯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车子。大飞快乐地说:“小路,我以后就能天天回戴城啦!”小怪说:“我也是!”我气急败坏,说:“你们他妈的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大飞很无耻地说:“反正有李霞陪你。”我说:“你他妈的当心撞死。”到了下班时候,小怪跳上大飞的摩托车,车子发出一阵怪叫,呼天抢地地跑走了。小怪坐在大飞身后,还朝我抛了个飞吻。
  工厂是下午四点钟下班,离天黑还早,他们两个一走,我就感到无边的寂寞。我回到宿舍,把裤子换了,上衣还是工作服,沾着几道油污,就这身打扮,去马台镇上解闷。
  正是黄昏时候,阳光是昏黄色的,照着这座小镇倒也有几分美色。夕阳照在任何东西上都挺美的。傍晚的小镇上很热闹,街上摆着一些小吃摊,卖的是最便宜的萝卜丝饼炸臭豆腐之类,三三两两的学生围着吃东西,看那样子应该是马台中学的。另有十几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外地青年在路边抽烟,穿着破破烂烂的工作服,这是附近水泥厂的外来工。这个地方让我想起美国西部电影里的小镇,黄尘四起,风沙迷眼,我一个孤独的牛仔疲惫地来到小镇,走进酒吧,四周都是些随时都会拔枪射击的危险分子。事实上,我走过这些人身边,没有引起任何敌意,这里也没有西部酒吧,我找了一家游戏房,径自钻了进去。
  可怜的马台镇,电子游戏房里只有四台破旧的游戏机,里面人头济济,烟味呛人。我看了一下,两台游戏机是打坦克,很过时的东西,还有一台是打小蜜蜂,更加土了。就这么无聊的东西,还是照样围了很多人在观战,打游戏的几个人表情非常兴奋。到底是乡下地方,我想。这时,从围观人群最密集的游戏机那里发出一阵欢呼,我挤过去一看,原来是“街霸”。怪不得这么热闹,街霸是最新的电子游戏,非常好玩,它和我从前玩过的打飞机打坦克都不一样,它是两个人对打,拳脚相加,气功波漫天飞。戴城最著名的游戏房“蓝国”也是不久前才有这个游戏,第一天就有人因为打游戏而对打起来,把游戏中的拳脚诉诸现实。我非常喜欢这款游戏,因为很暴力,玩起来过瘾。
  我站在那里观战,有人拍我的肩膀,“喂,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回头一看,脑袋大了一圈,这人是虾皮。很巧合,上次分手也是在马台镇一带,这个呆逼自以为喝了农药,被送到医院去了,听于小齐说,他白白地被灌了一次肠,搞得很惨。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遇见他了呢。
  虾皮胳肢窝里夹着家伙,用报纸裹着,我猜是西瓜刀。他伸手从我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嘴上,又拍拍我的工作服,“你现在在工厂里混?”
  “嗯。”
  “工厂里有什么好混的,傻逼才去工厂。”
  “你他妈的嘴里放干净点,谁是傻逼?”我忿忿地说,“你怎么又跑马台镇来了?”
  虾皮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我现在在追求曾园。”
  我说:“你不是跟着黄莺混的吗?”
  “跟她混没意思,小打小闹,肚子都吃不饱。我现在跟别人混了,上个礼拜我参加了白锦龙的讨债队。喂,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讨债?”
  我鄙夷地看了看他,说:“你这个样子也配去讨债?当心被人打死。”
  虾皮说:“你不要小看我,我打架虽然不行,但我比谁都狠。前天到常熟去讨债,我把一壶开水浇在那个人头上,他立刻就还债了。我还多拿了两百块劳务费呢。讨债就是比谁狠,懂不懂?”
  我才不相信他能把开水浇人家头上,这个家伙笨手笨脚的只会把开水打翻在自己脚上。我说:“你跑这儿来就是为了追求曾园啊?”
  虾皮神秘兮兮地说:“曾园失恋了。”
  我说:“听说了。”
  虾皮说:“这次失恋对她打击太大了,她男朋友跟了一个老女人,听说暴有钱,在上海广州都有公司的。以后他就专门吃软饭啦。”虾皮很神往地说:“他妈的,我要是长得那么帅就好了,我也去傍一个有钱女人。”
  我嘲笑地说:“曾园不就挺有钱的吗?”
  虾皮说:“那还是差一路的,她的钱都是她爸爸的,她自己没钱。不过,能搞上她也不错了。”
  我叹息说:“虾皮,那我预祝你成功吧。”
  我回过头继续看游戏,虾皮拉住我说:“你看什么电子游戏啊,都是小孩玩的。跟我一起去打人吧。”
  我说:“你还能打谁啊?打初中生?”
  虾皮说:“去打曾园的男朋友。”
  我说:“你脑子有病,我会跟你一起去打人?”
  虾皮说:“你不去就算了,傻逼,不是男人。”
  这个王八蛋骂骂咧咧地走了,我心里很郁闷,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被他白白地骂傻逼。后来我决定去看看,就当凑热闹吧。我分开人群,挤出游戏房,刚出门就看见虾皮,他手拿西瓜刀,照着一棵树猛砍,砍得树皮横飞。
  我说:“傻逼。”
  虾皮说:“我试试兵器,不错。你他妈的到底去不去?”
  我说:“去归去,但我是不会帮你打人的,你要死自己去死。”
  虾皮裹起刀子,我们来到美工技校门口。那学校就像是马台镇身上的一块膏药,紧贴在皮肤上,但是与皮肤格格不入,时间长了就成了又脏又臭的一块,里面有两幢黑乎乎的房子,一幢是教学楼,一幢是宿舍楼,都是平顶水泥房,四层楼高,两侧墙面上长着爬山虎,远看是黑的,近看是绿的,总算还有点生机。这学校虽然很破,比我们化工技校强多了。
  这种房子在我二十岁以前的记忆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工厂,电影院,学校,机关,医院,监狱,都是方盒子的平顶水泥房。
  我在美工技校门口遇到了曾园。
  关于她男朋友的事情,虾皮在路上说给我听。曾园的男朋友长得很帅,名字也嗲,叫楚怀冰,绰号帅哥楚楚。这个帅哥楚楚是曾园初中时候的偶像,那时候曾园家里还没什么钱,她爸爸只不过是一个街头熟菜店的小老板,帅哥楚楚当然看不上曾园。后来帅哥楚楚考上了美工技校,曾园痴情不改,也跟着一起考美工技校。该校的情况我曾经说过,只要不是文盲,都能去读。那时候曾园家里发了,开了个鸿运酒楼,一夜暴富,帅哥楚楚就跟她谈上了恋爱。曾园答应他,过几年就带他出国。那个年代,出国是件大事,好比死了一次再投胎一样。问题是时间拖得太久了,从许下承诺开始,到实现承诺,中间还要好多年。帅哥楚楚熬不住了,仗着自己帅,暑假里跟一个有钱女人搞在一起,据说这个女人已经三十多岁,三十如狼嘛,把帅哥楚楚包下来了,还给了他一个分公司经理的职位,就这样,帅哥楚楚顺利地洗干净了那身乡下人的黑皮,跑到大城市去做少爷了。
  九十年代初,帅哥被包养的事情很少听到,只听说美女去傍广东大款的。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众多少男顿时意气风发,原来大城市的老女人这么容易搞到手,尽管我们比不上帅哥楚楚,但是,除了脸孔以外,其他方面是不会比他差的,我们这个条件至少可以搞一个四十岁的不那么有钱的女人吧?性饥饿以及贫困的双重压迫,使我们幻想着有一个同样性饥饿但是很有钱的女人,把我们拯救出这个火坑。那时候我们的格言就是:给我一个有钱女人,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从这个角度说,帅哥楚楚在戴城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他不应该被打,而应该在火车站给他竖个铜像。
  那天曾园有点惨,以前挺漂亮的,此时眼泡有点肿,脸上发了很多小红点。她还作出无所谓的表情。
  虾皮说:“园园,你哭了?”
  曾园说:“滚你妈的,我哭什么?你不许喊我园园。你拿着西瓜刀想干吗?”
  虾皮说:“我给你报仇,我砍死他。”
  曾园说:“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把你手切下来。”
  虾皮说:“你也不能眼看着他就溜了吧?”
  曾园说:“不关你的事。”
  我在旁边问虾皮:“帅哥呢?”
  虾皮说:“帅哥在收拾东西,他马上就要走啦,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说:“干吗?曾园你还要送他啊?”
  曾园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说:“走就走,我无所谓。我送给他的手表、耐克鞋、进口的打火机、Walkman、任天堂,他都得还给我。”
  我赞叹说:“真不容易,送给他那么多东西,他还变心了。”
  虾皮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那个老女人送给他一辆丰田车!”
  曾园大声说:“我操你们俩的!不许再说这件事!”
  我们三个就在校门口,等着帅哥楚楚出来。曾园略显邋遢,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用塑料发夹夹住,脚上趿着一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坐在那里不说话。我还有点幸灾乐祸,原来流氓之女也会被人甩掉,太不可想象了。那天校门口挺冷清的,没什么人经过,我和虾皮等得无聊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后来,从夕阳下走过来一个男生,拎着一个黑色背囊,他走到我们面前,把背囊放在了地上。我一看,此人长了一脸青春痘,完全不是帅哥。
  曾园说:“楚怀冰呢?”
  男生说:“楚楚走啦,他让我把这个包给你,说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曾园打开背囊一看,里面分别是游戏机、耐克鞋、牛仔裤,还有各类小玩意,最好玩的是一个长毛绒的狗熊,呆头呆脑地瞪着曾园。
  曾园一把揪住那男生的领子,问:“楚怀冰!人呢?”
  男生非常害怕地说:“他从后面小门走了,有车在接他。”听了这话,曾园抢过虾皮手中的西瓜刀,穿着塑料拖鞋就往后面追。我和虾皮紧跟过去,只听曾园大骂道:“楚怀冰!我操你妈!你别跑!”虾皮说不得了,曾园发精神病了。我问他,后果是什么。虾皮说,她会见一个砍一个。我听了这话,脚步踉跄,心里有点害怕。直追到学校后门,那门很窄,我们冲出去,后面是一条小巷,跑到大路上一看,曾园手拿西瓜刀,一只脚上的塑料拖鞋已经跑丢了,披头散发呆立在街心。一辆黑色轿车正不紧不慢地向着远处开去,屋顶上的夕阳血红血红的,惨得有点吓人。
  很遗憾,我没能见到帅哥楚楚,因此我也形容不出他有多帅。我只是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屁股,左边转向灯闪了闪,好像在对曾园睒眼睛。然后,车子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了。我心想,这小子很拉风,潇洒就是尊严。
  那天晚上,我们在美工技校的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曾园用双手捧住太阳穴,一言不发。虾皮啃着包子说:“曾园,吃点吧。”曾园用很低的声音说:“滚开。”虾皮就不说话了,坐在那里打嗝。
  食堂里人挺多的,都是和我同龄的少男少女,我只看女孩儿,尽管那学校的男孩子都挺扎眼的,有的长头发,有的留胡子,但还是女孩儿好看。有些女孩儿身上沾着画画的油彩,特别可爱,我想起于小齐,戴着棒球帽穿着一条有十几个口袋的裤子的模样。有点想念她。
  吃过饭之后,食堂收摊了,我们还坐着。虾皮点了根烟,被曾园一把揪下来,说:“我们学校不许抽烟的。”虾皮说:“他妈的,谁敢来找我麻烦?”曾园说:“虾皮,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真的被你烦死了,你能不能像路小路一样不说话?”
  虾皮说:“能。”安静下来以后,他继续打嗝。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过来抬桌子,大概他们也知道曾园失恋了,看着她的眼神都很古怪。食堂里的桌子撤到两边,音乐响起,我还没搞明白,就有几个学生在中间跳起舞来,原来是文娱活动时间到了。我说:“你们业余生活挺不错的嘛。”曾园说:“关在这地方,有什么劲?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啦。”
  我们三个坐在食堂一隅,明显有很多人都在朝曾园看,还对着她指指戳戳的。西瓜刀女孩儿估计在学校里很嚣张,此番失恋,被帅哥活活地甩了,让人们很解气。我甚至可以猜到,很多女孩儿也暗恋着帅哥楚楚,她们正在幸灾乐祸地笑着。几曲之后,舞池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还有几个骚唧唧的中年男人也在和女学生跳舞,这大概是学校老师。
  其间有个戴墨镜的男生,走到曾园面前,想请她一起跳舞。他妈的,在夜晚的食堂里还戴墨镜,我怀疑他脑子有病,就对着他看。他大概也注意到了,曾园的左边是瘦小干枯的虾皮,眼神凶恶,嘴里不知道在嚼着什么东西,曾园右边是我,我穿着化工厂的工作服,背靠墙壁,半坐半躺在条凳上。该男生看到这种场面,像个走错了路的盲人一样,绕到别处去了。
  曾园对我们说:“你们俩,谁会跳舞?”我摇摇头,不会。虾皮说:“我会。我们去跳舞吧。”这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剩下我一个从条凳上直接摔在了地上。旁边有女孩儿大笑。我爬起来,独自骑在条凳上,看见几个女孩儿站着,我就说:“你们坐啊。”女孩儿们笑着说:“我们不要坐,还是留给曾园吧。”
  我在舞池里看见了曾园和虾皮。虾皮身高一米六,曾园大概有一米七,身材完全不配,好像她带着自己的儿子在逛街。更可笑的是,曾园穿着塑料拖鞋,舞步散乱,虾皮则是一本正经地用一种国标姿势在跳舞。旁边的人都在笑,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把音乐换成了伦巴,虾皮这个逼居然也会跳,在舞池中扭臀摆肩,闭着眼睛做出很骚的样子。这下所有人都停下来,就看着他跳舞。曾园也不跳了,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忽然一巴掌抽在虾皮脑袋上,说:“你他妈的去死吧。”
  曾园径自向外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对我说:“路小路,你别走,在这里等我。”我莫名其妙,不知道要干什么。虾皮坐回我身边,捂着脑袋说:“曾园有点不正常,失恋对她打击太大了。”我哈哈大笑,说:“我看你对她的打击才大。”
  过了半个多小时,曾园回来了,我吓了一跳,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梳好了,涂了口红,下面穿着一双亮晶晶的高跟鞋。她俨然是这食堂里最惹人注目的明星。我从来没想到,这个西瓜刀女孩儿,我噩梦中的情人,居然也有如此光彩照人的时候。虾皮喜出望外,站起来迎接曾园,不料曾园把我从条凳上拉起来,搭住我的肩膀,用一种轻微的但是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我往舞池里拉。
  我说:“我真不会跳舞,把你皮鞋踩烂了。”
  曾园说:“不会跳就学啊,我教你。”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陷于众目睽睽之下,想脱身也来不及了。只听身边有人喊:“曾园,又哪儿搞来个帅哥啊?”曾园满不在乎地说:“帅哥多的是,我不缺这个。”我听了挺高兴的,虽然被她当作是帅哥楚楚的替代品,但好歹也有人承认我是帅哥了。其实我也不差的,只可惜没有有钱女人看中我。
  我跟着曾园,很快学会了跳慢四步,其实这也很简单的,只要放松自己就可以了,当然,跳舞的过程中,始终是曾园在带我。舞池里挺挤的,不知道是谁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我回头去看,曾园说:“别理她们,我们班的女生。”
  旁边又有女孩儿起哄说:“园园,今天还来一个吗?”
  我问曾园:“来什么啊?”
  曾园说:“没什么。”
  旁边的女孩儿说:“来一个,这帅哥不会是你从化工厂临时找来的吧?”
  曾园说:“临时找来的有这么帅吗?”
  旁边的女孩儿说:“那就来一个。别他妈的去想那个帅哥楚楚啦,他肯定没好下场。”
  我先是没听明白,后来听见女孩儿夸我帅,还挺得意,再听下去就觉得事情不太对了。这时一曲终了,旁边的女孩儿们都对着我看。我有点惊恐,忽然觉得腮帮子被人捧住,两片冰凉的嘴唇贴在我的嘴上。四下里一片叫好声。曾园吻了我。
  那个吻很长,我热爱长吻,最好有机会去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但我不爱在这种场合下被人吻着,很不自在,况且那是我的初吻。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湿吻,什么是干吻。曾园起先是干吻,后来在一片嘘声中变成了湿吻,这下我有点受不了,也闭上了眼睛。还是闭上眼睛吧,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听有人怪叫:“曾园,好——”我心想,这帮女孩儿都疯了。当众初吻是很刺激的,就像当众初夜,当众死掉。此时此刻,百感交集。
  那天吻过我之后,曾园就独自回宿舍去了,也不跟我打招呼。我和虾皮往学校外面走去,虾皮一直不说话,我保持着高度警惕,尽管初吻让我有点恍惚,但我还是防着这个王八蛋随时会捡起砖头把我给开了瓢。
  虾皮说:“我本来应该砍死你的。”
  我说:“他妈的,我还想砍人呢。”
  虾皮说:“但我不砍你。”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虾皮说:“曾园喜欢你,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就挑了你的脚筋。”
  我说:“你歇菜吧,别再跟着我了。”
  虾皮跑到黑暗的角落里,推出来一辆自行车,说:“我回去了,你他妈的小心点。”我很惊讶,这个逼居然骑了一辆自行车来马台镇,想想也对,夜里没有中巴车回戴城,我估计他骑到戴城的时候,睾丸都已经磨熟了。
  我对他说:“你他妈的也小心点吧,当心被公路上的汽车撞死。”
  我独自摸黑回到化工厂,有点饿了,晚饭没吃什么东西,跑到食堂里搞吃的,食堂阿姨一看我的脸就乐了,说:“啊哟,路小路,你跑到哪里去鬼混了?”我说我没鬼混,就是去了一趟马台镇。阿姨说:“你去温州发廊了。”说完把我拽到一块玻璃前面,我一看,自己嘴角和下巴上都蹭满了唇膏的印迹,赶紧用袖子擦。
  阿姨说:“还说你没去温州发廊?”
  我说:“你别乱讲,你看看我的头发,像是洗过的样子吗?”
  阿姨说:“我哪知道你洗哪个头?”
  跟这帮阿姨没什么可多说的,吃过夜宵,我跑到工厂浴室里洗澡。初吻的余香彻底流进了下水道。回到宿舍里,往床上一躺,根本睡不着。
  那时候我不由得想,人生是很奇怪的,初吻这么重要的东西,就随随便便地给掉了。如果是为了爱情而奉献,那倒也心甘情愿,可是我并不爱曾园,至少在初吻的那一刻还不爱,就这么给掉了。最奇怪的是,心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爬上来,在黑暗中,那东西看着我,用轻小的手指拨弄我的心弦,顽皮地对我扮着鬼脸。这时我忽然想到于小齐,后脖子一阵发凉。情欲一点一点渗入我的身体,在工厂宿舍里,我找不到地方发泄。
  此后的几天,我一直魂不守舍,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飞和小怪都知道了,我去过马台镇的温州发廊,我说没这回事,他们当然不信。大飞悄悄地对我说:“小路,你也该尝试一下了,你再这样下去就变成老处男了。”
  大飞的处男之身是被一个老阿姨破掉的,该阿姨是个卖皮鞋的,还没等大飞完全发育成熟,她就摘了这颗果子。大飞是我们班上第一个被破处的,此后陆续有人完成历史使命,到了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上只有一半人是处男了,这里面就有我。大飞是我的哥们,经常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好几次都给我介绍女孩儿,还让我去他的舞厅里见见世面。我说过,我是一个被洗过脑子的人,老是认为爱情和性要结合在一起,才比较美丽。这种理论有两层意思:第一,爱一个女孩儿才能跟她上床;第二,要是不小心跟一个女孩儿上床了,那就必须去爱她。这两层意思后来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去了发廊,我从来没去过,这个小道消息要是传出去,一世英名全都毁了。我警告大飞:“你不要乱造谣,当心我把你跟小怪的事情捅出去。”大飞摸了摸头,嘿嘿地笑。我看出这个家伙不对头,就问:“你们是不是已经搞过了?”大飞点点头,低声说:“小怪还是个处女。”
  可怜的大飞,到底还是挡不住诱惑,跟我们学校的著名丑女小怪发生了肉体关系。这一对人间糟粕,雌雄双煞,倒也蛮般配的。我跟大飞握手,祝他幸福。
  大飞说:“主要是日久生情。”我说:“才实习了两个礼拜,日什么久啊?你他妈的就是鸡巴发痒。小怪是处女,你就等着娶她过门吧。”大飞说:“我们打算一毕业就结婚。”我一惊,大飞这个王八蛋原来这么有责任感,真没看出来。我再次跟他握手,祝他美满。
  大飞说:“小路,我以后再也不去舞厅了,我要改邪归正。”
  我说:“这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个呆逼染上梅毒什么的。”
  九月末,星期一的清晨,我乘中巴车到马台镇,下车一看,镇上很荒凉,都没什么人,路口停着几辆警车。原来,这之前的一个晚上,当地马台中学的学生与水泥厂的外来工之间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斗殴,打得非常凶猛。马台中学全军覆没。
  有关这家水泥厂,我只知道它是私营企业,老板很有背景。生产水泥的私营厂都是有点来头的。该厂管得很严,不给闲人进去。那厂里用着四五百号工人,全是从外地来的,五湖四海皆有。这些工人的境遇比较惨,工作繁重,薪水低廉,没有休息日,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吃着带水泥的饭,睡在地下室里。这么关着会把人弄出神经病,工人的脾气非常暴躁,也是月经男。其中有一些人比较嚣张,主要是盗窃,也打架,偶尔发生命案。那个年代把这些人称为盲流。
  外来工不能惹,他们特别团结,我们前进化工厂的人看见他们都不敢说话。马台中学的学生不懂事,也嚣张,自以为是地头蛇,并不知道自己的地盘已经被人家接管了,因为打电子游戏发生了口角,当场动手,中学生岂能是外来工的对手?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双方各自喊人,拉锯战打了几个回合,以两个中学生重伤而收场,并且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一个。
  那天早晨,我走过游戏房的时候,发现那地方已经完全被砸烂了,四台游戏机全都支离破碎,好像台风席卷之后的情景,门口的水泥地上洒满血迹,有的是一滩,有的是一串,有的直接喷洒到墙上,好像烟花在空中散开的样子。游戏房旁边的几家店也都砸了,烟杂店洗劫一空,温州发廊门口蹲着一个神色凄苦的女人,摩配店里的各类五金都散落在地上。
  我跑到街对面的豆浆店吃早饭,店老板告诉我,昨天夜里在游戏房里打起来的,双方都叫了很多人,浑斗一气,镇上的警察根本镇不住,只好从戴城调人马过来,耗了很多时间,人家都打完了。如今,水泥厂已经被警察管制起来了,听说逃了很多人,反正是外来工,天涯海角无所谓,只是马台中学吃了大亏。
  我喝着豆浆,看着血淋淋的风景,猛然看见曾园和另外两个女孩儿从对面过来,我赶紧放下碗,往旁边开溜,不料曾园眼尖,对着我喊:“路小路,你跑什么?”我只好回过头对她笑笑。
  曾园气色好多了,脸上的红点已经消失了,只是有了眼袋。我听说女人有了眼袋就很难消除,不过,在她脸上并不难看,相反还挺妩媚的。曾园身边那两个女孩大概也看见过我们接吻,立刻认出了我,诡笑着对曾园说:“园园,我们走了,你们俩聊吧。”
  曾园问我:“路小路,你上班啊?”
  “是啊,刚好路过。”我说,又指了指游戏房,“打得很惨呢。”
  曾园说:“这次马台中学出糗了,活该,平时专门欺负我们学校,这次总算有人教训教训他们了。昨天晚上你没看见,打得那叫一个热闹啊,先是三四个人动手打,后来去叫人,十几个人对打,后来又来了几十个,水泥厂那边冲出来的全都拿着铁管和铁锹,壮观啊,我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好几个人重伤,在医院里死了一个,到现在还在抓凶手呢。”
  我发现她话挺多的,她以前给我的印象是很酷,喜欢骂人,而且有点高傲。
  我说:“得,我要上班去了,下回再聊吧。”
  “你在前进化工厂上班?那儿我都没去过。”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个破工厂,我在仪表维修班。”
  “那你怎么回戴城?每天坐中巴车?”
  “住宿舍,星期六回家。”
  “你还挺有耐心的。”
  “耐心?”
  曾园点点头,说:“在这种地方上班,没有耐心的人,三天都过不下去。”
  我无可奈何地说:“我是挺有耐心的,以前连自己都没发觉。”
  这时,豆浆店的老板对我说:“你是前进化工厂的?你快去看看吧,你们厂里在抓人呢,围捕杀人凶手!”
  “操,逃到我们厂去了?”我卷起袖子,往厂里跑。曾园说:“我也要去看。”她跟着我,在早晨的道路上疾步行走,那天是阴天,两旁农田里草木的清香不甚清晰,倒是混杂的肥料味道有点刺鼻。这时是七点多,离上班时间还早。到了村里一看,停着好多警车。工厂的门房老头把住大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我走过去问:“凶手呢?”门房老头说:“在里面呢。昨天伤了人,被警察追捕,逃到我们厂来了。现在在屋顶上耗着呢,已经搞了两个钟头了。”
  我带着曾园跑进去看,只见一个赤膊少年,站在办公楼的天台上,手里拎着一罐液化气,正蹲在那儿呢。下面一群警察,用电喇叭规劝他投降。我看得好玩,想再往前凑,被一个警察推了回来。
  赤膊少年非常嚣张,那罐液化气就是他的重磅炸弹。其实液化气钢瓶从屋顶上扔下来,不一定会爆炸,不过也有可能真的炸了。究竟一个液化气钢瓶从三层楼的屋顶上扔下来,它是炸还是不炸,这道应用题恐怕连爱因斯坦都算不清楚吧?我对身边的警察说:“警官,把他一枪击毙了,多简单啊。”警察说:“你说得容易,煤气瓶爆炸了怎么办?你们这儿可是化工厂。”我说:“不要紧的,这里是办公楼,又不是车间。再说我们厂就是污染大,没什么危险品的。”警察不理我,看了看手表说:“都两个钟头了。”
  曾园说:“你说他是怎么把煤气瓶扛上去的?”我就告诉她,那幢办公楼的顶层有个梯子,爬上去,从老虎窗里钻出来就是屋顶。至于那个液化气钢瓶,我就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这哥们很瘦,光着膀子看上去像个难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钢瓶抱上去的。
  我对警察说:“警官,还有一个办法,照着煤气瓶打一枪,让它在楼顶上炸了,把他也炸死就OK。”警察说:“去去去,后边呆着去。”曾园拍拍我肩膀,说:“你够狠的。”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上班已经不太可能了,幸好那几天车间里检修,处于停产状态。上班的工人都被堵在那儿,大家索性蹲在一边看热闹。因为是星期一,厂里的干部们都没在宿舍里,现场也没人指挥,乱哄哄的。
  屋顶上的赤膊少年显然陷入了疯狂状态,他指着下面狂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其实本来就没人打算过去。他又尖着嗓子大喊:“给我一架直升飞机!给我一架直升飞机!”我们都笑了,这家伙警匪片看得不少哇,下面有工人答道:“我们这里没有直升飞机,只有拖拉机。”赤膊少年听了,就用家乡方言在上面骂,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工人们说:“操他妈的,小乡逼,你等着被枪毙吧。”
  警察用电喇叭继续喊话,劝降。听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水泥厂的小工人,到这里来了有大半年,平时很老实,在昨天的斗殴中,他居然用铁锹打翻了四五个中学生,其中一个就是那倒霉的死鬼。警察一来,他就往田里一钻,以为能逃过去,结果被同伴出卖了。公安机关当然不能让他溜了,把联防队和民兵都叫上,在田里梳篦一样地搜,把他逼到无路可走,就逃进了化工厂。
  以前我听说过外省人厉害,比如东北人以抢劫杀人著称,新疆人打架全球闻名,湖南人动不动就把火药枪端出来,重庆人心狠手辣擅长挑脚筋,蒙古人个个都是成吉思汗,江西人到哪里都是成帮结派。我可怜的戴城,江南鱼米之乡的一个小地方,自古以来吃穿不愁,仅仅只是出产一些市井无赖而已,跟这些外省好汉没法比。许文强再牛逼,也不可能是李自成的对手。但是,眼前这个少年,他根本不是什么外省好汉,他只是一个没怎么吃饱肚子却偏偏杀了人的笨蛋。在群众们的哄笑声中,他微不足道,唯一可以仰仗的就是手里的液化气钢瓶。
  曾园说:“这小子完了,早知道还不如自首呢,现在这样肯定枪毙了。”
  我说:“不会吧,看上去年纪还没我大呢。”
  曾园说:“不一定的,穷地方出来的人,个子都比你矮,看上去比你小而已。”
  这时,赤膊少年忽然面向西方,对着天空狂喊:“妈妈!妈妈!啊——!!!”我被他喊得毛骨悚然。曾园喊道:“你他妈的赶紧投降吧,下来还能保一条命。”可惜赤膊少年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他在喊妈妈。我想,一个人喊妈妈的时候,他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这时警察开始疏散人群,让我们都往后退,一直退到厂外面。我带着曾园,从边门绕进去,到了铬酸车间,那车间有个很高的平台,可以爬上去俯瞰。检修期间,生产区静悄悄的,也没人。我们沿着铁制的梯子往上走,到了钢结构的平台上,旁边就是避雷针了,只是离得太远,除了警察在电喇叭里的喊话,其他声音一概听不到。从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的马台镇,近处的农田,宽阔的河道,以及迤逦而去的铁路。那个负隅顽抗的赤膊少年就在屋顶上,此刻他的背景不再是茫然的天空,而是纷杂的大地。
  曾园说:“这里很舒服。”我告诉她,这是因为车间里停产了,最近在维修,否则铬酸的气味能把人呛死。曾园问我什么是铬酸,我说就是一种强酸,跟硫酸差不多的,他们拿这种东西给自行车钢圈做电镀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天早晨我们两个就趴在车间顶层的平台上,也没有人来打搅我们。远处还在对峙,一点进展都没有。其间赤膊少年站起来朝着下面撒尿。我估计他也撑不了多久,等到尿都撒光了,他就该虚脱了。风很大,吹拂着曾园的长发,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她的头发。她的左耳戴着一个银色的蛇形耳环。
  曾园忽然说:“路小路,你喜欢小齐,是不是?”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曾园说:“我和小齐是好姐妹。”
  我说:“你的意思我懂了,没什么的,我不会把那天的事情当真的。”
  曾园说:“不当真?”
  我叹了口气说:“就算它不是真的吧。”
  曾园说:“男人不要老是叹气,会走霉运的。”我听了这话,心想,那位拎着煤气瓶的,恐怕是每分钟都在叹气,才会霉到这个程度。看着这个西瓜刀女孩儿,我竟然把初吻献给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曾园说:“我退学了,明天回戴城。”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了那个帅哥楚楚?”
  曾园说:“我又不会画画,当初考这个学校就是为了他,现在也没必要再读下去了。我又不需要什么文凭。我爸开了一个大酒楼,现在我哥哥在负责,我正好过去帮忙。这个马台镇,有什么意思啊?”
  我说:“听小齐说,你要出国啊。”
  曾园说:“没那么容易,出国要钱的。我爸这次开酒楼,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还借了很多,掏不出钱让我出国。现金太短。”
  我那个时候不懂这些,什么叫现金流,什么叫资金短促,什么叫周转不灵,我以为有钱人就是有钱,穷光蛋就是没钱。曾园这么一说,我隐隐地听懂了,原来有钱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掏出钱的,怪不得帅哥楚楚投奔别的山头了。这也难怪,有钱人想让穷鬼跪下来,那就得实实在在地掏钱出来,否则穷鬼很实惠,长着两条腿呢,往哪儿不能跑?我这么说当然也很恶俗,没有把爱情计算在内。
  曾园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粗暴?”
  我说:“还好,还好。”
  曾园说:“就是很粗暴喽。”
  我说:“比你粗暴的多了去了,比如黄莺。”
  曾园说:“你还是喜欢小齐这样的,特别温柔,小鸟依人的样子,是不是?”
  我说:“你们都挺好的,我都喜欢。”
  “去你的。”曾园说,又问我,“你为什么不跟小齐去上海?”
  我有点伤感,就告诉她:小齐让我一起去上海,我缩掉了,我最终还是决定来这里上班。并非因为我怂,而是我不知道自己去上海干吗,假如我去一个地方不知道做什么好,那么,它再有意思又当如何?我不是成盲流了吗?
  我说:“我等她回来吧。有些事情,一时间想不明白。”
  曾园说:“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我说:“那我也要攒点钱再跟她跑吧?我现在身无分文。”
  曾园说:“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现在是五十块一个月,等毕业了可以有一百五。不错了,以前的学徒工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
  曾园说:“难怪你都不肯去上海了。”
  我知道她在嘲笑我,反正我也无所谓,随她去说吧。我社会渣滓做定了。后来,曾园靠在铁栏杆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真没劲啊。不想看了,我回去了。”正说着呢,李霞带着几个警察走了上来,看见我在,李霞说:“路小路,快下去,你跑上来干什么?”
  我说:“看热闹。”
  李霞说:“下去,这地方公安同志要用。”
  我遵命,带着曾园走下去。曾园说要回学校,我就把她送出厂区,到外面一看,那儿人山人海,当地农民堵在道路上,都是来看热闹的,甚至还有坐着手扶拖拉机从邻村赶过来的。当地农民和水泥厂的外来工之间关系很紧张,因为外来工经常跑出来偷东西,主要是偷农民的鸡鸭,也有偷田里的蔬菜的。这伙盲流本身也是农民,偷庄稼的手脚非常利索,田里的蔬菜经过他们扫荡以后,简直比收割机割得还干净。当地农民恨死了他们,只能半夜里起来,在田里巡逻。古代叫“看青”,现在没人干这个了。听说在抓水泥厂的人,大家都乐坏了,跑过来给警察助威。
  曾园说:“别送了,我回去了。上你的班去吧。”
  我说:“还是送送吧,反正厂里也停工了。”我们往回走去,已经是上午了,太阳在厚重的云里,若有若无。想到要和曾园分别,我居然还有点难过。后来曾园说:“昨天给小齐打电话,我把这事跟她说了。”我心里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有点发急,说:“你什么事都跟她说?”
  曾园说:“是啊。”
  我苦笑着问:“小齐怎么说?”
  曾园说:“小齐说,正好,她也找了个新男朋友。”
  我心情大坏,问:“谁啊?”
  曾园说:“一个大学生。”
  就这么着,我们不说话了,一直走到靠近马台镇的地方,曾园说:“别送了。”我只想回宿舍睡觉,说:“那就再见吧。”
  曾园说:“我下个月要去桂林玩,等我回来了就在我爸爸酒楼里,新开的,地方特别大。你要找我,可以到那里来,叫鸿运大酒楼,在新戴路上。”
  我记得她爸爸以前的酒楼就叫鸿运酒楼,现在变成大酒楼了,一定发了大财。可惜我没心思再跟她啰嗦下去,挥了挥手就走了。倒是曾园,一直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在目送我离开。
  我想我是不会去找她了,不过也很难说,我对那个飞来横吻还是念念不忘。
  回到工厂时,遇到了大飞和小怪。大飞说:“你他妈的去哪里了?在抓人呢!”
  我无精打采地说:“都看见了,刚才我在车间顶上,比你们看得都清楚。”
  大飞说:“人都抓住了!”
  我问:“怎么抓住的?”
  大飞说:“这小子是农村出来的,先是把他的老乡叫来,喊了半天也不投降,后来警察找了个女的,听说是他在追求的女人,也是他们水泥厂的,用电喇叭喊了一通,这小子居然哭了,女的也哭了,然后他就投降啦。”
  我说:“没劲。”
  大飞说:“就是嘛,都拿着煤气罐拼命了,他还被女人骗了下来。傻逼!”
  小怪说:“你们懂个屁,这才叫至情至性。”
  正说着,那位赤膊少年、杀胚情种被押了下来,反拷着手铐,脑袋上蒙着一件夹克衫,也看不清他的脸。刚才他还很疯狂,这时完全软了,双脚拖在地上,几乎是被警察架出来的。几个警察把他往车里一塞,前面的联防队员分开人群,警车呜哇乱叫着离开了我们厂。我心想,好不容易做一次亡命之徒,居然用这种方式收场,不肯死在万千群众眼前,偏要去刑场上让人舒舒服服照着后脑勺打一枪,实在没意思。就算为了爱情,也不能死得那么窝囊。后面几个警察带着劝降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挺年轻的,长得不错,难怪那赤膊少年会追求她,可惜没追到,余生只能去牢房里追求母蟑螂了。我以为那个女的很悲伤,没想到她笑嘻嘻的,在跟警察握手,对警察说:“你们一定要严惩他。”警察说:“请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小怪抓着脑袋说:“操,那女的刚才还在哭呢,现在怎么又笑了?”
  大飞说:“上当了吧?你的智商跟那个傻逼差不多。”
  我心想,这年头我操,真是什么都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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